暗爵跪在青石嶺的碎石上，灰色的眼睛看著周智臻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沒有追，沒有動，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石碑。黑霧從他腳下消散，最後一絲殘留的霧氣在陽光中蒸發，像雪在春天融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可以一掌拍碎石板的手，現在連握拳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傷，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他輸了。不是輸給周智臻，是輸給時間。他花了幾十年建立的暗月，他花了幾十年追求的力量，他花了幾十年壓制的不甘心，在周智臻說「不殺」的那一刻，全部變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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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人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低著頭不敢看陽光。他們從沒見過陽光——暗月山谷被結界罩了幾百年，裡面永遠是黑夜。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皮膚被曬得發紅，像被火燒。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逃跑，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去哪裡。暗月是他們唯一的家，現在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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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在青石嶺的山脊上，回頭看著那些人。張文臻站在他旁邊，光劍已經收了，肩膀上的傷口被霜用冰封住了，不再流血。小七蹲在地上喘氣，雙刀插在身邊的土裡，刀柄上的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火坐在紅旁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石頭，溫的。霜靠在張文臻肩上，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亂，沒有理。林啟從隊伍後面走過來，手裡捧著那本很舊的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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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怎麼處置他們？」林啟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周智臻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暗月成員，看著他們被陽光灼傷的皮膚，看著他們低垂的頭，看著他們發抖的肩膀。他想起自己——被周家拋棄的時候，他也跪過。不是跪在地上，是跪在命運面前。他不想殺他們，因為他們和他一樣，都是被世界拋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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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用死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暗月從今天起不存在。你們如果想回家，可以走。沒有家的人，可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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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那些暗月成員抬起頭，用黑色的豎瞳看著他。他們不敢相信。暗爵殺了周院的人，張佰殺了石頭他們，黑帝抓了他兩年。他不報仇？他還要收留他們？暗爵站起來了。他踉蹌了一下，站穩了，走到周智臻面前，灰色的眼睛看著那雙銀白色光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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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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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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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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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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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要收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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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我小的時候，周家的人說我是廢物，要把我丟進河裡。張掛把我撿起來了。他沒有問我能不能打，沒有問我有沒有心力，他只問我想不想活。」他看著暗爵，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裂痕。「這些人和我一樣。他們沒有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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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他轉頭看著那些暗月成員，看著他們被陽光灼傷的皮膚、低垂的頭、發抖的肩膀。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他站在暗月山谷口喊「暗月的主人，我要見你」的那個清晨。他以為他會死在暗月，他沒有想過會有另一條路。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是他自己的，不是黑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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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人，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的，走。」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石頭。沒有人走。他們跪在那裡，像一群被風吹倒的樹。周智臻走過去，蹲下來，把離他最近的那個暗月成員扶起來。那是一個年輕人，比火大不了幾歲，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疤。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發抖，但他站住了。他看著周智臻，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疑惑、有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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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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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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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你叫七。沒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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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愣住，嘴唇動了幾次，沒有說出話。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生理反應——陽光太刺眼，他的眼睛受不了。但他沒有擦，因為他怕一擦，就會發現這一切是真的。周智臻把他的手放開，轉身走下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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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那些暗月成員一個一個站起來了。有的互相攙扶，有的拄著斷刀，有的爬不起來，被同伴背在背上。他們跟著周智臻走，走進陽光裡，走進那條通往周院的路。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暗爵走在最後面，灰色的眼睛看著那些背影。他沒有走，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林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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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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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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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缺一個教黑霧的老師。你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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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轉頭看著林啟。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像冰面上的裂縫。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邁開腳步，跟在隊伍最後面。陽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他很久沒有感受過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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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的大門敞開著。青兒的樹還在，樹根旁邊那五十六根簪子還在，歪歪的，和以前一樣。那塊刻著「周院」的木牌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暗月的人站在院門口，不敢進去。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多樹、這麼多光、這麼多顏色。他們的世界只有黑色和灰色，只有石壁和黑霧，只有命令和服從。現在他們面前有綠色的樹、白色的花、紅色的布條、金色的陽光。他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些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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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進院裡，把那五十六根簪子一根一根拔起來，收進懷裡。他走到院子的最深處，那裡有一排廢棄的柴房，很久沒有人用過。他推開門，裡面很暗，沒有窗，只有灰塵和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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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給你們住。暗，沒有光。你們習慣了再慢慢搬出來。不急。」他轉身看著那些人，「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暗月的人。你們是周院的人。暗月這個名字，不用了。新月——新的月亮，晚上會亮，但不用反射太陽的光。你們自己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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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蹲在柴房門口，伸手摸了摸地面。地上有灰塵，很厚，但很乾。他從沒住過有屋頂的房子。暗月山谷的石室也是石頭砌的，但沒有門，沒有窗，只有黑霧。這裡有門，他可以把門關上，關上就沒有人看見他了。他把門關上了。門縫裡滲出一絲光，不是陽光，是他自己的黑霧。他把門打開，把黑霧收回體內。他不要黑霧了，他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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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棵青兒的樹。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刮得他掌心有點痛。他沒有縮手。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是一個會摸樹的人——那時候他還年輕，還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比力量更重要的東西。後來他不信了。現在他站在這裡，摸著一棵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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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冰龍之劍插回青兒的樹根旁邊，劍鞘上的銀白色光暈在陽光下像一條靜止的河流。他把那五十六根簪子一根一根插回土裡，歪歪的，和以前一樣。他插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手停了一下——那根簪子上刻著一棵樹，樹下有兩個人，靠在一起。他把那根簪子單獨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簪子插回去，沒有說話。她從懷裡掏出第五十七根簪子，蹲下來，插在第五十六根旁邊。這根簪子上刻的是一彎新月，不是滿月，是細細的、像鉤子一樣的新月，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裡沒有劍，但他的影子是一條龍。她站起來，把手放進張文臻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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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她低聲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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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握緊她的手。他看著那些暗月的人蹲在柴房門口，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變成好人，但他知道，他們有了變成好人的機會。他把光劍拔出來，插在青兒的樹根旁邊，和周智臻的冰龍之劍並排。一金一銀，兩把劍，一棵樹，五十七根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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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落在院裡，落在每個人身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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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上-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Ycm1na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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