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昏迷後的第三天,周院外圍出現了陌生人。不是一個,是幾個。他們穿著白色的長袍,袍角繡著一座塔形的徽章——塔有三層,塔頂有一隻眼睛。他們站在樹精之森的邊緣,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站著,像幾棵被移植到錯誤地方的樹。樹精們最先發現他們。最老的那個樹精拄著那根已經長滿新芽的拐杖,從樹幹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眼睛盯著那些白袍人。牠沒有說話,但牠的枝條在輕輕顫抖。牠認得那個徽章。很久以前,在白塔還沒有藏到雪山深處的時候,牠見過那些人。他們來過森林,帶走了很多樹精,說是「研究」。那些樹精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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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精把消息傳到周院的時候,周智臻正在議事廳裡看林啟寫的那份關於小七病情的報告。報告很長,寫了十幾頁,從骨骼密度到臟器功能到血液成分,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小七的身體正在崩潰,速度不快,但不會停。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寫著:「無藥可解,只能延緩。」他把報告合上,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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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張文臻站在窗前,手按在光劍上,劍刃沒有燃,但他的手指在輕輕敲擊劍柄。「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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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把書放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北境極東,雪山深處。一個古老的學術組織。表面上是研究心力理論的學院,暗地裡——」他戴上眼鏡,看著周智臻,「做人體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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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冰龍的心跳,比他自己的慢一些。「小七身上的針孔,就是他們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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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沒有否認。他打開那本很舊的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幅插圖——一座白色的塔,塔頂有一隻眼睛,和小七手臂上那道被針孔覆蓋的疤痕附近隱約可見的淡藍色印記一模一樣。那印記很小,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林啟看見了。他看了一輩子書,眼睛比任何人都尖。「白塔的標記。每一個實驗體都會被烙印。小七的烙印在右臂內側,被針孔遮住了。我以前沒有注意到。她也不讓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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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光劍燃起來了,金色的火焰在劍刃上跳動,把窗框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像一隻正在掙扎的野獸。「他們來帶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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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她。」林啟把書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那本書很舊了,封面磨得發亮,像被無數隻手摸過。「他們還在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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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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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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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窗外傳來打鐵的聲音——老韓在鐵匠鋪裡,鎚子砸在鐵砧上,一下,一下,很規律,像心跳。韓石在訓練場上,鐵棍砸在學生的盾牌上,也是同樣的節奏。兩個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卻像是一個人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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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起來,推開門,走進院子。他沒有去鐵匠鋪,也沒有去訓練場,他走到青兒的樹下,把那根刻著人和龍的簪子從懷裡拿出來,插在土裡。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樹根上,感覺樹液在皮下流動——很慢,像老人體內的血液。他閉上眼睛。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花瓣落在他肩上,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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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你知道韓鐵生是誰嗎?」他低聲問。沒有人回答。但他覺得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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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周智臻把老韓和韓石叫到議事廳。老韓從鐵匠鋪來,手裡還握著鐵鎚,鎚頭上沾著鐵鏽和炭灰。韓石從訓練場來,手裡握著鐵棍,棍身上全是盾牌撞擊留下的凹痕。他們站在長桌的兩端,像兩根對立的柱子。周智臻坐在長桌的中間,把那本舊書翻到畫著白塔的那一頁,推到桌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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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在找一個人,叫韓鐵生。你們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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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的鐵鎚從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地板裂了一道縫。他沒有撿。韓石的鐵棍插在地上,他雙手撐著棍頭,低著頭,灰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壓制某種快要衝出來的東西。他們同時抬頭,同時開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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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聲音,同一個名字。同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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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先說話了。他把鐵鎚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桌上,鎚頭朝下,鎚柄朝上,像一根被插在地上的墓碑。「韓鐵生是我。也是他。」他指著韓石,「我們本來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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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沒有否認。他把鐵棍靠在桌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把它們握緊了,不讓任何人看見。「白塔當年抓了一批人做實驗,我是其中之一。他們把一種叫『分裂型心力』的東西打進我體內,想把心力分成兩份,分別強化不同的屬性。實驗成功了,也失敗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力分裂了,我也分裂了。變成了兩個人。兩個身體,兩個意識,同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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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們是失敗品。」老韓的聲音很苦,像嚼碎了一顆膽,「因為我們融合不回去。兩個意識在打架,誰也不讓誰。我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他越來越冷。我們逃出來了。分開逃。他躲進深山,我躲在青石鎮。二十年了,沒有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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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張文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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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來了。」老韓把鐵鎚從桌上拿起來,掛回腰間。他站起來,看著窗外。窗外,夕陽正在下山,天空被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來回收失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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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他看著老韓,又看著韓石。兩個人,同一張臉,只是老了二十年的不同版本。他不知道哪個是原本,哪個是分裂出來的——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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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融合回去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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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老韓和韓石對視。那一眼很長,長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了,長到窗外的天空從暗紅色變成深藍色,長到第一顆星星亮起來。然後他們同時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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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老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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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韓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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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答案,但這是最誠實的答案。周智臻沒有追問。他把那本書合上,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青兒樹上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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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要來,就讓他們來。你們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他轉身看著他們,那雙銀白色光環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燈。「這裡是周院。不是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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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把鐵鎚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又拿起來,掛回去。他重複了三次,手在發抖。韓石站起來,走到老韓旁邊,把手按在他肩上。那隻手很重,像鐵。老韓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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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韓石說。不是替自己說的,是替他們兩個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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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老韓和韓石坐在鐵匠鋪的屋頂上,看著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小角,像被誰咬了一口。老韓從懷裡掏出一壺酒,喝了一口,遞給韓石。韓石接過去,也喝了一口。他們都不說話。風吹過來,很冷。他們沒有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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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叫什麼嗎?」老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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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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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個。是白塔給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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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沉默了很久。「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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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記得了。」老韓笑了,那種笑很苦,像咬破了一顆膽。「我們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住,卻記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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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沒有回答。他把酒壺還給老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著遠處的樹林,樹林裡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樹精們在守夜。牠們看著他們,像看著兩棵被種錯地方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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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們融合回去了,你還在嗎?」韓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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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把酒壺收進懷裡,站起來,站在韓石旁邊。他們一樣高,一樣瘦,一樣老。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合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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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韓說,「只是變成同一張嘴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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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下屋頂,走進訓練場。鐵棍在手,開始練功。老韓坐在屋頂上,看著他練。鐵棍砸在木樁上,一聲,一聲,又一聲。老韓數著那些聲音,數到一百,站起來,走下屋頂,走進鐵匠鋪。爐火還燒著,他把一塊鐵扔進火裡,拉動風箱。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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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nk7nvLV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