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退去的第三天,周院後山的土坡上新添了七座墳。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七根削尖的木樁插在土裡,樁上繫著紅布條——和青兒樹上掛的一樣。小七說,活著的人需要記住,死了的人也需要被記住。紅布條是青兒留下來的記號,她活著的時候繫在樹上許願,死了以後繫在墳上指路。她不知道路通往哪裡,但她覺得青兒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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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具遺體中有三具已經無法辨認面容,只能靠衣物和隨身物品來區分——一截斷劍,一枚木雕護身符,一隻縫了補丁的布鞋。林啟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放在墳前,像擺供品。他沒有哭,他的手很穩。張掛站在他旁邊,幫他遞東西,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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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去後山。他坐在訓練場邊,手裡握著那塊霜留下的石頭,石頭已經被他捂溫了,但他還是握著。紅趴在他腳邊,側腹的傷口結痂了,新長出來的毛比旁邊的短一截,粉紅色的皮膚露在外面,像一道被縫合的傷口。牠偶爾舔一下,張文臻就伸手摸摸牠的頭,牠就不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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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從議事廳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暗月山谷的大致方位——是張掛從那些逃跑的暗月成員身上搜出來的情報,拼湊出來的。方位很模糊,只知道在北方的山脈深處,但具體位置不明。他把地圖攤在張文臻面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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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派人去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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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張文臻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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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會說你去,但我不能讓你去。你太近了。」周智臻看著他,「你見到張佰,會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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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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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因為你還想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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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否認。他把石頭收進懷裡,站起來。「那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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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林啟帶隊。他冷靜,不會衝動。老韓跟著,他熟悉山路。小七探路,她跑得快。火斷後,她的心意之力能提前發現敵人。三天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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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轉身走了。紅站起來,看了看周智臻,又看了看張文臻的背影,猶豫了一瞬,然後跟上張文臻。牠選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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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天氣陰沉,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林啟背著一個布包袱,包袱裡裝著乾糧、水囊和幾瓶傷藥。老韓背著一把鐵鎚和一把短刀——鎚是他自己打的,比普通鐵鎚重一倍,他說打人比打鐵過癮。小七把雙刀插在背後,刀柄上的紅布條換成了新的,是從青兒樹上解下來的。她說這樣青兒會保佑她。火沒有帶武器,她只帶了那塊自己撿的石頭,貼在胸口。她走在最後面,紅色的短髮被風吹亂,沒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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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張文臻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霧裡。他把那塊霜留下的石頭從懷裡拿出來,放在門檻上,用小石子壓住。「幫我看著。」他低聲說。然後他轉身走回院裡,去訓練場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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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山谷裡,張佰跪在暗爵面前。他的肩膀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滲出黑色的血。那是張文臻的光劍留下的傷口,邊緣被高溫燒焦,無法癒合,即使黑霧也修補不了。暗爵低頭看著他,白色的眉毛垂下來,像兩條枯萎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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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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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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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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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沉默了一瞬。「我不想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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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他看了張佰很久,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你不想殺他,他就會殺你。下一次,你們之間只會活一個。」他收回手,轉身走回石椅。袍角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黑月會親自出手。你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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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抬頭。「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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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石室的門關上了,張佰一個人跪在黑暗中。他的手按在肩上,傷口還痛,但他不覺得痛。他只是覺得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冷,像有什麼東西在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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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是暗月組織的最高戰力之一,心力王級別。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畫著一輪滿月。他不說話,也不露臉。他只在暗月遇到無法解決的敵人時出手。暗爵把他叫來了,因為張佰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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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走進石室的時候,張佰還跪在地上。他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背上。他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身體的本能。心力王和心力者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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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沒有看他,只是走到牆邊,伸手按在石壁上。石壁裂開了,露出一條漆黑的通道。他走進去,石壁在他身後合攏。張佰不知道通道通往哪裡,但他知道,黑月已經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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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他們在山裡走了五天。第五天夜裡,他們找到了暗月山谷的入口——一道被結界隱藏的峽谷,峽谷口有暗月的人巡邏。小七趴在草叢裡,數了數,八個人,一個心力師,七個心力主。她無聲地退回去,把情報告訴林啟。林啟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回去。我們人太少,打不進去。」他們連夜撤回,沒有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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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周院的時候,天還沒亮。張文臻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塊石頭,像在等他們。他看見他們走回來,沒有問「找到了嗎」,只是把石頭收進懷裡,站起來。「進來,粥還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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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食堂。老韓盛粥,一人一碗,粥很稠,冒著白煙。小七喝了一口,燙得吐舌頭,但沒有停,又喝了一口。火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她把那塊石頭從胸口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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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沒有喝。他把地圖攤在桌上,指著那個圈。「暗月的人很多,至少五十個。有一個心力王,我們打不過。」安靜。只有粥碗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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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碗放下。「心力王和心力者的差距,不是人數能填的。我們需要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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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幫我們?」小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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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地圖上的圈,看了很久。然後他指著圈北邊的一個點。「蒼雲學院。雲天嘯是七星心力宗,他離心力王只差一步。他不能直接參戰,但他可以訓練我們。讓我們變得更強,強到可以面對心力王。」沒有人反對,因為沒有人有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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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智臻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蒼雲學院。信的內容很短:「暗月來襲,石頭他們死了。我們需要你。不是要你參戰,是要你教我們怎麼活下去。」雲天嘯收到信的當天就出發了。他騎了一天一夜的馬,天亮時到達周院。他沒有進門,站在門口看著那棵青兒的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對周智臻說:「從今天起,我住在這裡。直到你們不需要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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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量又加倍了。雲天嘯比韓石更狠,下手更重。他不打木樁,不打沙袋,他打人。他和每一個學生對練,把他們打得趴下,然後叫他們站起來,再打。他說:「暗月不會對你留情,我也不會。等你習慣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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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是唯一一個和雲天嘯打成平手的人——不是力量上,是意志上。雲天嘯打他,他站起來;再打,再站起來。雲天嘯收了手,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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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保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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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喘著氣,額頭上的血流進眼睛裡,他沒有擦。「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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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護不了所有人。你會失去。你已經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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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不想再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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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頭。「那你就不能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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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張文臻從地上拉起來。張文臻站穩了,把光劍插回鞘裡,走回訓練場中央。雲天嘯的下一拳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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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一個人在雪山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雪停,也許是等春天,也許只是在等那個人來找她。她把那根木簪刻好了——從雪山深處找到的一根古木,質地堅硬,顏色深褐。她用小刀一點一點刻,刻了很久,刻出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很像青兒戴的那根。她把木簪插在雪地裡,對著它說話。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在暗月的事,說她見到張文臻的那天。木簪不會回答,但她覺得它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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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周院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張文臻還記不記得她。她只知道,她欠他一個解釋。不是關於暗月,是關於她自己。她為什麼來,為什麼留,為什麼走。那些話她說不出口,但她把它們刻在木簪上了——刻在花莖的背面,很小的字,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放大鏡,但她覺得他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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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木簪留在雪地裡,轉身下山。山腳下,暗月的人在那裡等她。夜梟的手腕還綁著夾板,斷骨沒有接好,歪了,但她還是來了。她看著霜,那雙黑色的豎瞳裡沒有一絲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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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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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反抗。她知道這一天會來。她跟著夜梟走進濃霧裡,走進那個沒有陽光的地方。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她會再回來的。不是為了暗月,是為了那個人。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XRibw16f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