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他們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回來。林啟帶人在青石嶺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更多血跡、更多斷刃,以及那面被釘在樹幹上的盾牌——石頭的盾,已經碎成兩半,中間那個洞從邊緣裂開,像一張喊不出聲的嘴。他把盾牌帶回來,放在青兒的樹下,沒有埋,也沒有燒。他說:「等他們回來認領。」沒有人糾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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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停了三天課。訓練場上空無一人,那棵樹下的四件遺物——盾牌碎片、弓弦、斷藤、劍穗——被放在一塊木板上,像一座小小的靈位。沒有人守靈,但總有人經過時停下來,站一會兒,然後走開。小七站得最久。她從天亮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天亮,火陪她站了半夜,後來紅咬住她的衣角往屋裡拖,她才走。她的腿麻了,走得很慢,紅走在她旁邊,偶爾用頭頂她一下,像在說「沒事了」。不是沒事了,是「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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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去靈位前。她站在遠處看著那四樣東西,看著小七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紅咬住小七衣角的樣子。她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一塊自己撿的石頭,青兒教她貼著胸口戴的。她把石頭握緊,冰冷的石頭被她捂熱了。她想起青兒說:「你把它貼在這裡,它就會記得你的溫度。有一天你不在了,它還是溫的。」她現在不在了,石頭還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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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他把那根木簪和霜留下的石頭並排放在桌上,看著它們,從早上看到中午,從中午看到黃昏。他沒有哭,沒有說話,沒有練劍,只是坐著。霜走了,石頭死了,小月死了,阿木死了,雲小天死了。那些名字在他腦中轉,像風車,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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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他站起來,打開門。走廊上空無一人。他走到青兒的樹下,把那根木簪插回土裡——它之前被霜拔起來過一次,他不確定,但他覺得它歪了,需要扶正。然後他把那塊石頭也埋在樹根旁邊,用小石子壓住。他不知道霜會不會回來取,但他替她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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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東西,我幫你收著。」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霜說,還是對石頭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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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在議事廳裡坐了一整天。桌上攤著暗月的那張紙條,紙條上「張佰代筆」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桌面,釘進他的眼睛。他想起張佰站在周院缺口處的樣子——黑衣,黑瞳,面無表情。他不恨他,恨沒有用。他只是不理解。一個人要走到哪一步,才會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仇人的紙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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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他把那面碎盾牌放在桌上,盾牌上的「周院」兩個字還看得見,只是從中間裂開了,「周」剩一半,「院」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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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死得很慘。」林啟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石頭被黑霧穿胸,心臟碎了。小月被斬斷弓弦後割喉。阿木被火燒死,藤蔓和他一起燒成灰。雲小天被人從背後刺穿,劍穗被扯下來當作信物。」周智臻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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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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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紙條翻過來,空白的一面朝上,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備戰」。他把紙條推給林啟。林啟看了一眼,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出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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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回到暗月山谷後,直接升為「夜梟」——從影級跳過鴉級,連升兩級。黑鴉說他有天賦,夜梟說他夠狠,暗爵親自接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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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是一個老人,白髮,白鬚,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一輪滿月,是銀色的。他坐在石室深處的一把石椅上,椅子很高,他的腳懸空,像孩子坐大人的椅子。他看著張佰,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白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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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孩子。」他說,「你恨張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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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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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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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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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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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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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點頭。「恨是力量。很多人不知道,以為力量來自愛、來自保護、來自責任。不是的。力量來自恨。愛會讓人猶豫,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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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張佰面前,伸手按在他頭上。那隻手很輕,像落葉,但張佰感覺體內的黑霧在沸騰,像被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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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你是暗月的『黑刃』。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毀掉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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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張地圖塞進張佰手裡。地圖上標著周院的每一個出入口、每一處防禦、每一個人的位置。誰守夜,誰巡邏,誰睡在哪間房,誰的實力最強,誰最弱。張佰把地圖收進懷裡,沒有問「為什麼是我」,也沒有問「什麼時候」。他知道答案——因為他恨得最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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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情報網比北境任何家族都靈通。他們知道周院的核心成員心力等級已經更新了——周智臻從三星心力者升到五星,張文臻從二星升到四星,火從九星心力主突破到一星心力者,小七也突破了,石頭他們死了,新補上來的還太弱。暗爵把報告扔進火盆裡,火舌舔舐著紙張,紙張捲曲、發黑、化成灰。他看著那些灰燼飄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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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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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站在他身後,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那柄刀是暗月給他的,黑色刀鞘,黑色刀柄,刀刃也是黑的,不反光。他沒有試過刀,但他知道它很快。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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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開始挖壕溝。不是一條,是三條,繞著圍牆,深一人一鍬,寬兩丈。壕溝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樁尖朝上,塗了毒。毒是老韓配的,從樹精那裡討來的樹汁,沾到皮膚就會潰爛。他不說那是什麼樹,也沒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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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量加倍了。韓石每天從早到晚站在訓練場上,手裡那根木棍換成了鐵棍,打在身上更痛。沒有人抱怨,石頭他們死了,誰還有資格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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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每天練到深夜。光劍的火焰從金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不是消失了,是凝實了,像一把真正的劍。他站在訓練場中央,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聽遠處蟲鳴,聽自己心跳。他的光劍可以穿透任何東西了,但他沒有試過穿透人的身體。他不想試,但他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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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心意之力進步最快。她可以同時定住三個人了,時間也從一瞬延長到幾息。但她還是很少說話,只是每天坐在青兒的樹下,把手按在樹幹上,感受樹液流動的聲音。樹根深處,那兩塊玉還埋在那裡——月和樹精之主的。她感覺得到它們的溫度,很淡,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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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每天跑圈,不是晨跑那種跑,是衝刺——從院門跑到後山,從後山跑回來,來回十趟。她的刀換了兩把新的,加入了冰川玄鐵,比之前更輕、更利。她把它們插在背後,刀柄露在肩頭,像兩隻翅膀。她說她要快,快到暗月的人看不見她,她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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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不吃飯了。牠趴在大門口,眼睛盯著那條通往山下的路,從早盯到晚,從晚盯到早。火端肉給牠,牠不吃;小七端水給牠,牠不喝。牠在等人——等石頭他們回來。牠不知道他們已經死了,牠只知道他們出去了,還沒回來。火坐在牠旁邊,把肉放在牠嘴邊,紅把頭轉開。火沒有強迫牠,只是把肉留在那裡,等牠餓了吃。肉涼了,火換一塊熱的,涼了,再換。紅沒有吃,但牠看了火一眼。那一眼裡有話,火聽不懂,但她覺得那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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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每天深夜去一趟後山。不是去青兒的樹下,是去那口枯井——地下密室的入口。他一個人在密室裡坐很久,看祖父周寒留下的筆記,看母親的遺書,看那些泛黃的紙張上模糊的字跡。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答案,也許只是讓自己不要忘記——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那些他必須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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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深夜,他從密室出來,看見張文臻站在井口等他。月光下,他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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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睡不著?」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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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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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排坐在井沿上,沒有說話。遠處傳來蟲鳴,一聲一聲,很規律,像心跳。紅從暗處走出來,趴在他們腳邊,頭枕在周智臻的鞋面上。牠瘦了,毛沒有以前亮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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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石頭他們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張文臻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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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沉默了很久。「在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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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我們會不會去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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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我們會不會記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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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疤,燒傷的、割傷的、凍傷的,每一道疤都有一個故事。他把它們握緊,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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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記得他們。」他說。「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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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張文臻肩上,沒有拍,只是放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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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攻擊沒有再來。一天,兩天,三天,半個月,一個月。冬季過去了,雪融了,樹發芽了,青兒的樹開花了——白色的,很小,但很多。花開滿了枝頭,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樹根旁邊的木簪上,落在那塊石頭上,落在紅的背上。紅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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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一直沒有出現。張文臻有時候會在夜裡醒來,走到窗前,看著那條路。路上沒有人,只有月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他來,也許是等他永遠不來。他把霜留下的那塊石頭從樹根旁邊挖出來,握在手裡。石頭還是溫的,他把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沒有做夢,他只是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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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把石頭放回原處,用小石子壓好。然後他走到訓練場,拔出光劍,開始練劍。今天要練穿透。他閉上眼睛,想像前面站著一個人——不是張佰,不是黑鴉,不是暗月,只是一個人。他要穿過他,不傷他,只是過去。他睜開眼睛,光劍刺出。空氣被撕開一道口子,發出尖銳的嘯聲。他做到了,但他沒有笑。他收起劍,走回房間。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QfCTxj0f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