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他們出發後的第三天,張掛收到了消息——那幾個小家族聯合派出的商隊在青石嶺被劫了,護衛全部被殺,貨物被搬空。沒有人看見盜匪的臉,只看見一團黑霧,霧散了,人就死了。張掛把消息送到周院的時候,周智臻正在議事廳看地圖。他盯著青石嶺那個標記,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地圖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四個字:「暗月來了。」他不知道暗月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團黑霧不是盜匪能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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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旁邊,手按在光劍上。「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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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周智臻說,「等石頭他們回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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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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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匹馬跑回周院。馬背上沒有人,馬鞍上有血,不是馬的。小七第一個衝出去,把馬攔下來。馬鞍上繫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四塊東西,用油紙包著。她打開油紙,手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火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把臉轉開。紅低吼一聲,後腿繃緊,像要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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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石頭的盾牌碎片,小月的弓弦,阿木的斷藤,雲小天的劍穗。每一樣都沾著血,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盾牌碎片上有一個洞,穿過去的。弓弦斷了,斷口整齊,不是自然斷的,是被切斷的。藤蔓燒焦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捲曲著。劍穗上的紅繩被血浸透了,硬的,像一塊乾掉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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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小七把那些東西抱在懷裡,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聲音。火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背上。紅趴下來,把頭枕在小七腳上。牠沒有低吼,也沒有叫,只是趴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匹馬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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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最遠處,背對著所有人。他的手握著那根木簪——青兒的,他忘了還給林啟,一直收著。他把木簪握得很緊,木頭嵌進掌心的肉裡,像要長進去。霜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匹馬,看著馬鞍上的血。她的臉沒有一絲表情,淺藍色的眼睛像兩片結冰的湖面。她伸出手,想碰張文臻的手,但伸到一半停住了,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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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走到那匹馬前,把布袋裡的四樣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地上。盾牌碎片、弓弦、斷藤、劍穗。他把那四樣東西排成一排,然後跪下來,用袖子把地上的灰塵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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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屍體呢?」他問。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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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去把他們的屍體帶回來?」還是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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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轉身看著所有人。他的眼睛是乾的,沒有一滴淚。但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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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林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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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張掛推開人群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很久沒用的劍,劍鞘上的灰已經擦乾淨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那四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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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過去,蹲下來,把劍穗撿起來,貼在胸口。他沒有說「我也去」,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周智臻旁邊。霜跟在後面,這一次她沒有收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沒有掙開,但也沒有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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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林啟和張掛帶隊出發了。張文臻要去,周智臻不讓。不是因為他弱,是因為他怕他會失控。張文臻沒有爭。他回到房間,關上門,把那根木簪放在桌上,坐了一整夜。霜沒有敲門,她坐在門外的地上,靠著牆,也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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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推開門。張文臻還坐在那裡,姿勢沒變。她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恨我嗎?」她問。張文臻轉頭看著她。「為什麼要恨你?」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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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做錯事,你會原諒我嗎?」她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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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沉默了很久。「你做了什麼?」她睜開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破碎,像冰面上的裂縫。她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出房間。門沒有關,張文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沒有追。他後悔了,但他沒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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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他們的屍體是在青石嶺的一處山谷裡被發現的。林啟回來的時候,臉色灰白,像生了一場大病。他沒有帶屍體回來,他只帶回來一張紙條,紙條是釘在石壁上的,用一根黑色的鐵釘。紙條上寫著:「暗月收屍,不勞周院。」下面畫著一輪黑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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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把那張紙條放在桌上,周智臻拿起來看。紙條很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張佰代筆。」張文臻站在他身後,看見了那四個字,沒有說話,只是把木簪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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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後山,走到青兒的樹下。霜坐在那裡,像在等他。他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你是暗月的人。」不是問句。霜沒有否認。她站起來,和他平視。她的眼睛還是淺藍色的,但現在那藍色底下有一層黑色的東西,像冰層下的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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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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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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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她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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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我,是任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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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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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這裡,是任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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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沉默了一瞬。「一開始是。後來不是。」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冰縫。張文臻看著那雙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謊言,但他找不到。也許沒有謊言,也許只是他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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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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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動。「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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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我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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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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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拔出光劍,金色的火焰在劍刃上燃燒,把他的臉照成淡金色。他把劍尖抵在霜的胸口,劍尖刺破她的衣服,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霜沒有退,也沒有擋。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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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我,他們也不會回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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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光劍的火焰在搖晃,像隨時會熄滅。他把劍收回來,插回鞘裡,轉身走了。霜站在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被劍尖刺破的衣服,手指沾到一點血,自己的血。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嚐到鐵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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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攻擊比預期來得快。當天夜裡,周院的圍牆被炸開了一個缺口。不是火藥,是心力——一股黑色的、腐蝕性的心力,從遠處轟過來,打在牆上,石塊像豆腐一樣碎裂。守夜的學生吹響了號角,號角聲在夜空中撕裂開來,像某種瀕死的鳥鳴。所有人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武器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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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第一個衝到缺口。他看見了外面的人——十幾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像一排墓碑。為首的是黑鴉,他手裡握著一柄黑色的鐮刀,鐮刀上纏繞著黑霧,像活的一樣。站在他旁邊的是夜梟,她蒙著面,只露出一雙豎瞳的眼睛。最後面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衣服,沒有戴帽子。張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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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他,他也看著周智臻。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豎著,和旁邊那些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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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了我的人。」周智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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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沒有回答。黑鴉替他說了。「他殺的人,是我讓他殺的。你要報仇,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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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拔出冰龍之劍,冰晶從劍刃上蔓延開來,在月光下折射出藍白色的光。他一躍衝出缺口。劍刃斬向黑鴉,黑鴉側身閃過,鐮刀從下往上撩,劃向周智臻的腹部。水牆在他面前豎起,鐮刀砍進水牆,水牆結冰,凍住了鐮刀。黑鴉用力抽,抽不出來。周智臻的劍刺向他的胸口——夜梟從側面踢過來,一腳踢在周智臻的劍刃上,劍偏了,刺進黑鴉的肩膀。黑鴉悶哼一聲,退了好幾步,血從肩膀流下來,黑色的,像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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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他說。暗月的成員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張佰最後一個走。他回頭看了周院一眼,看了那棵青兒的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黑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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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處,張文臻站在那裡,光劍在手,沒有追。他看著張佰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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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參與戰鬥。她站在後院,靠著牆,聽著遠處的喊殺聲,聽著劍刃碰撞的聲音,聽著有人受傷時的慘叫。她沒有動,也沒有走。她只是站在那裡,把那塊自己撿的石頭從懷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石頭是溫的,但她的手是涼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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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找到她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裡。他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黑鴉的。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月光落在他們中間,像一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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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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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過你,會來找你。」霜說,「我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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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手裡那塊石頭拿過來,放進自己懷裡。沒有說「我原諒你」,也沒有說「我不原諒你」。他只是把那塊石頭收起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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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她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夜風吹過來,冷的。她沒有穿鞋,腳趾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冷到骨頭裡,但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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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留在這裡了。明天,或者後天,她會走。回到暗月,回到那個沒有陽光的地方。但她會記得這裡——記得那棵樹,記得那些紅布條,記得那個人。他收下了她的石頭。他會替她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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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霜不見了。她的房間空空的,床鋪整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有人躺過。張文臻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把那塊石頭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石頭還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自己的。他把石頭放回去,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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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小七靠著牆,額頭上的疤在晨光中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她看著張文臻走出來,沒有問「她去哪了」,也沒有問「你還好嗎」。她只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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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盾牌碎片,我收好了。」她說。「小月的弓弦,阿木的藤蔓,雲小天的劍穗,都收好了。等他們回來,還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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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說「他們不會回來了」。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會有人替他收好遺物嗎?會有人站在他的房間門口,不敢進去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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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台階,走進陽光裡。陽光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但他沒有瞇。他往前走,走過訓練場,走過那棵樹。樹上掛著的紅布條被夜風吹亂了,纏在一起,解不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那些布條一根一根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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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條在他手心裡像許多條小小的河流,他不知道上面許了什麼願,但他希望它們都實現。風吹過來,布條輕輕飄動,像在點頭。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了,但活著的人還要吃飯、練功、守護這個地方。他把木簪從懷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插在青兒的樹根旁邊,歪歪的。然後他走進議事廳,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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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正好。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epx3WR5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