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院典禮後的第十八天,張佰離開了張家。沒有人送他。他背著一個舊包袱,穿著一件灰布衣服,從後門走出去,沒有回頭。門檻上那塊被他動過的磚頭還在,他蹲下來摸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進樹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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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不能再留下來了。張狂剝奪了他的繼承權,長老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張掛不願意再跟他說話,張文臻甚至不願意看他。他待在張家,每一天都像被人掐著脖子,喘不過氣。他要離開。他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他不知道那地方在哪裡,但他相信它存在。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腳底磨出血泡,走到包袱裡的乾糧吃完了,走到樹林盡頭出現一條官道。官道上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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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站在路中央,像一棵枯樹。張佰想繞過去,那人開口了。「張佰。」他停下來。「你是誰?」那人掀開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沒有鬍子,沒有眉毛,眼睛是黑色的,瞳孔豎著,像蛇。他笑了,嘴角咧得很開,像一道傷口。「你可以叫我黑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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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後退了一步。黑鴉沒有靠近。「你恨嗎?」「恨什麼?」「恨張家,恨周智臻,恨張文臻,恨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張佰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黑鴉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團黑色的霧氣從指間滲出來,像活的一樣,在空中盤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心力——不是普通的心力,是黑暗的、腐蝕的、像會吞噬一切的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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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變強嗎?」黑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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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看著那團黑霧,看著它在空氣中扭動、膨脹、收縮,像一顆心跳。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他想到了張文臻,想到他站在自己面前說「你已經不值得我動手了」。那句話比任何拳頭都痛。他要讓張文臻後悔,讓張狂後悔,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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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說。黑鴉笑了,把黑霧推到張佰面前,霧氣鑽進他的口鼻,像活物。張佰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生根,冰冷、黏膩、像一條蛇。他彎下腰,嘔吐,但吐不出來。黑霧已經進去了。它會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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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你是暗月的人了。」黑鴉說,「走吧,我帶你去見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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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樹林深處,走進濃霧裡。張佰沒有回頭。身後的路被霧吞沒了,像從來不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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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是一個很古老的組織。沒有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它的成員有多少。他們不露面,不爭地盤,不參與北境的紛爭。他們只做一件事——招攬那些被世界拋棄的人,給他們力量,然後讓他們去做想做的事。不是復仇,不是統治,只是「想做的事」。有些人想毀滅,有些人想控制,有些人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張佰是第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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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據點在鳳城以北的山脈深處,一個被結界隱藏的山谷。谷中沒有陽光,頭頂是灰白色的霧,終年不散。建築物沿著山壁開鑿,石階、走廊、房間,像一座地下迷宮。張佰被分配了一間很小的石室,沒有窗戶,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盞永遠燃燒的油燈。油燈的火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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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力量還很弱。」黑鴉說,「但暗月不嫌棄弱者。我們只嫌棄不願意變強的人。」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石桌上。「這是暗月的基礎心法。練成了,你就能控制體內的黑霧。」張佰拿起冊子,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個圖案——一輪黑色的月亮,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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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力量沒有善惡,使用力量的人才有。」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把它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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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張佰從石室裡走出來。他的眼睛變了,不再是渾濁的灰色,而是黑色,瞳孔豎著,和黑鴉一樣。他的心力從八星心力氣突破到一星心力主,然後二星、三星,直到五星心力主才停下來。黑霧在他體內流動,像第二條血管。他不再覺得冷了。那條蛇已經和他融為一體。黑鴉看著他,點頭。「你可以出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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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成員按心力等級劃分:心力氣和主是「影」,心力者是「鴉」,心力師是「夜梟」,心力宗是「暗爵」,心力王是「黑月」,心力尊是「冥尊」,心力帝只有一位——「暗帝」。黑鴉是鴉級,張佰現在是影級頂峰,再一步就能升到鴉級。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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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任務很簡單——收集情報、暗殺、破壞。不打聽任務的意義,不問目標是誰,只執行。張佰的第一次任務是去一個小村莊,殺一個拒絕向暗月納貢的富商。他去了,做了,回來了。富商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張佰把那雙眼睛記在心裡,但沒有做惡夢。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他睡得很好。黑霧在他體內輕輕震動,像在讚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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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周院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石頭從外面回來,臉色很難看。他把一封信交給周智臻,信是張掛寫的。內容很短:「張佰失蹤三個月。有人在鳳城見過他,他變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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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遞給張文臻。張文臻看完,沒有說話。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走出議事廳。霜跟在他後面,赤腳踩在雪地上,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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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找他?」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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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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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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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停下來,看著遠處的山。山頂積雪了,白茫茫的,像另一個世界。「他自己選的路。他走他的,我走我的。」霜歪了一下頭。「你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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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乎。但我不能替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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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沉默了一瞬。她伸出手,握住張文臻的手指。涼的,但沒有縮。「你比他想像的強。」她說。張文臻不知道她說的是心力還是心,但他沒有問,只是握緊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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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情報網比北境任何家族都靈通。他們知道周院在重建,知道周智臻是召集人,知道張文臻、火、小七那些人的心力等級和戰鬥風格。黑鴉把一份報告扔在桌上,張佰拿起來看。報告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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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核心成員心力等級(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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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三星心力者(水冰雙系,本命冰晶已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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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二星心力者(光系,穿透能力已達物我兩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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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九星心力主(心意之力,可同時定住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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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九星心力主(極速,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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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八星心力主(土系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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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八星心力主(風系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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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八星心力主(木系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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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小天——七星心力主(劍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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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無等級(戰力約九星心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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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看著張文臻那一欄。「二星心力者。」他唸出來,聲音很平。黑鴉點頭。「比你強。」「我知道。」張佰把報告放下,看著牆上那輪黑月。「但我會追上他的。」黑鴉沒有說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說要追上誰,最後都死在路上。但他沒有潑冷水,因為暗月需要的就是這種人——不甘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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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結束的時候,張佰突破了。他從五星心力主升到六星、七星,直到九星心力主才停下來。黑霧在他體內凝結成一顆黑色的核心,像一顆縮小的心臟,跳動的節奏和他的心跳一致。黑鴉說他是他見過天賦最高的影級。張佰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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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山谷的出口,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三個月了,他沒有見過陽光。他往前走了一步,光落在他的臉上,冷的。他想起張文臻站在陽光下的樣子,想起他說的「你已經不值得我動手了」。他把那句話從記憶裡挖出來,反覆咀嚼,像嚼一塊沒有味道的肉。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對他說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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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山谷。陽光被他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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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的高層很少露面。張佰只見過黑鴉,和一個代號「夜梟」的女人。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也是黑色的,瞳孔豎著。她負責訓練新人的實戰技巧,下手很重,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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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黑霧太散。」她說,「要凝聚。凝到像針一樣細,像刀一樣利。」她伸出手,一縷黑霧從指尖射出,穿過十步外的石牆,牆上留下一個手指粗的洞。洞口邊緣光滑,沒有一絲裂紋。張佰試了很多次,黑霧打在牆上只留下一團焦痕。他不放棄,一次又一次。夜梟沒有催他,只是站在旁邊看。第七十三次,黑霧終於穿過了石牆,洞很淺,只有一寸深,但穿過去了。夜梟點頭。「你合格了。從今天起,你是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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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跪下來,低頭。黑鴉走過來,把一枚黑色的鐵質徽章放在他手裡。徽章上刻著一隻烏鴉,展翅,眼睛是紅色的。他把徽章別在衣領內側,不讓任何人看見。暗月的成員不暴露身份,即使在組織內部,也不知道彼此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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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佰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到張家。不是回去認錯,是回去證明。證明張狂錯了,證明張文臻錯了,證明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都錯了。他不知道那一天的周院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更強,也許已經散了。但他會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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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周院迎來了第一批外出歷練的成員。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組成一个小队,去北境邊緣巡查。那裡最近有盜匪出沒,搶劫過往商旅。張掛聯絡的幾個小家族紛紛抱怨,說再沒有人管,他們就不送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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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周智臻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四個人。石頭背著新盾牌,盾面上刻著「周院」兩個字。小月背著複合弓,箭壺滿的。阿木腰間纏著藤蔓,新長出來的,比以前更韌。雲小天握著那把斷劍——他還是帶了斷劍,新劍插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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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戀戰。」周智臻說,「遇到危險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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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笑了。「我們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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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跑。活著回來比逞英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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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收起笑,點頭。他們走了。周智臻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想起以前,自己也是這樣離開蒼雲學院,往北走,往冰川走。那時候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回來。現在他確定了,但他還是會擔心。不是擔心他們打不贏,是擔心他們回不來。青兒沒有回來。林彪國沒有回來。風伯沒有回來。樹精之主沒有回來。月沒有回來。那些名字刻在他心裡,像刀痕。他不希望再多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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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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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回來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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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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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有地方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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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轉頭看著他。張文臻的側臉被陽光照成淡金色,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猶豫。他忽然覺得,張文臻真的長大了。不是身高,是眼神。以前他的眼神裡有恨、有不甘、有想要證明自己的急切。現在那些東西都沉下去了,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篤定。像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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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周智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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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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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地方可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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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像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霜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新衣服,是小七幫她縫的,灰色的,袖口還繡了一朵花——小七的審美,歪歪扭扭的。她沒有抗議,穿上就穿上了。她把頭靠在張文臻肩上,淺藍色的眼睛閉著,像在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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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推開她。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陽光照著,讓霜靠著。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此刻很好。周智臻轉身走回院裡,走過訓練場,走過那棵青兒的樹。樹上已經冒出嫩芽了,綠色的,很小,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站在樹前,把那根木簪扶正——歪了,被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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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到了。」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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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輕輕搖晃,像在回答。他笑了,那種笑很輕,像風吹過冰面。然後他走進議事廳,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文。糧食、木柴、棉被、學生的糾紛、鄰居的投訴、張掛送來的情報。林啟說這就是建設,不是打打殺殺,是每天處理這些無聊的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周智臻覺得林啟說得對,但他還是覺得無聊。他寧可去打打殺殺。但他是召集人,他不能選。他把毛筆蘸滿墨,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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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正好。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nZoqYsyA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