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變得規律了。天亮起床,晨跑,早飯,練功,午飯,理論課,實戰對練,晚飯,自由活動,熄燈。周院的鐘聲每隔一個時辰響一次,是老韓從青石鎮收來的舊鐘,聲音不太準,但夠大聲,連後山的樹林裡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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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的路線繞著周院外圍,穿過樹精們新種的樹林,沿著那條從山上引下來的小溪,跑一圈約莫五里。石頭跑在最前面,不是因為他最快,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大哥,應該帶頭。小月跑在他旁邊,配合他的速度,不超他,也不落後。阿木跑在最後面,藤蔓纏在腰間,跑起來沙沙作響,像隨身帶著一條蛇。雲小天跑在中間,手裡握著那把斷劍——他已經換了新劍,但舊的還是隨身帶著,說是「紀念」。小七不跑,她用衝刺。她會先落後一大截,然後猛地衝到最前面,然後又落後,又衝刺。老韓說她這樣練不出耐力,她說她不需要耐力,她只需要爆發力。老韓沒有跟她爭,因為她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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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不跑。她坐在訓練場邊,和紅一起看日出。她的身體不適合長跑,心意之力的修煉方式不一樣,她需要的是靜,不是動。她閉上眼睛,感受周圍每一個人的心跳——石頭的沉穩,小月的輕盈,阿木的細碎,雲小天的規律,小七的跳脫,張文臻的穩定,周智臻的……她睜開眼睛。周智臻的心跳不在那裡。他今天沒有來晨跑,他去後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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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每天清晨都會去青兒的樹下坐一刻鐘。不是祭奠,是陪伴。他坐在樹根上,把當天要做的事情在心裡默唸一遍,然後問青兒:「你覺得怎麼樣?」青兒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她聽到了。有時候風會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他就當作她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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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多坐了一會兒。今天是青兒的生日。他不確定是哪一天,青兒自己也不記得。她在冰封中度過了太多年,時間對她來說是斷裂的。他選了今天——開院典禮後的第七天,初秋的第一個晴天。他覺得青兒會喜歡這個日子。他把一朵小野花放在樹根旁邊,花是白色的,很小,是他在路上摘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亮晶晶的,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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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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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沒有吹。樹枝沒有搖。但他覺得她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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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大鍋粥,配鹹菜和饅頭。饅頭是老韓蒸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像拳頭,有的像石頭,但能吃。石頭一次能吃五個,小月只能吃兩個,阿木吃三個,雲小天吃四個。小七不吃饅頭,她把饅頭掰碎了泡在粥裡,說這樣比較好吞。火也不吃饅頭,她只喝粥,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數米粒。紅吃肉。老韓每天會留一小塊肉給紅,生的,不切,整塊扔過去。紅叼著肉到角落裡吃,吃完舔舔嘴,回來趴在火腳邊,繼續看大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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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坐在周智臻對面,手裡端著粥碗,沒有喝。他在看霜。霜坐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碗粥和一個饅頭。她沒有吃,只是看著那些食物,像在看外星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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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餓?」張文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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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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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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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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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沉默了一瞬。他把自己的饅頭拿起來,掰成兩半,蘸了粥,遞給她。「這樣吃。」霜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點。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嚼得快一些。「好吃。」她說。張文臻笑了。那種笑很輕,像風吹過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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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對面看見了,用手肘頂了頂火。「你看。」火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看什麼?」「他們兩個。」「沒什麼好看的。」「你不好奇嗎?霜從哪裡來的?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想在就在。」小七嘟了嘟嘴,沒有再問。她知道火說的是對的,但她還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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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課在林啟的書房上。書房不大,擠不下所有人,所以分批上。今天輪到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和幾個新生。林啟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本很舊的書,書頁已經發黃,邊角捲曲,但他從來不換。那是他老師留給他的,老師死了很多年,書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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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講心力等級的本質。」林啟說,「為什麼心力有十三級?氣、主、者、師、宗、王、尊、帝、仙、聖、神、恆、靈。這些名字不是隨便取的,每一個字都有意義。」他翻開書,指著第一頁。「『氣』是入門,能感知心力的存在。『主』是掌控,能引導心力流動。『者』是人,能用心力強化自身。『師』是教導,能將心力外放。『宗』是宗師,能影響他人。『王』是王者,能壓制他人。『尊』是尊者,能創造領域。再往上,就不是我能講的了。」他合上書。「你們現在在哪一級,自己心裡有數。但記住,等級不是一切。周智臻九星心力主的時候,打贏了一星心力師的周折。為什麼?因為他的心力密度比周折高。等級是寬度,密度是深度。寬度可以練,深度只能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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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舉手。「怎麼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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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看著他。「等你該悟的時候,自然會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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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聽不懂,但他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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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戰對練在下午。訓練場被分成四個區,韓石負責一區,林彪國負責二區——不對,林彪國不在了。韓石一個人負責四個區,他不嫌累,反正學生也不多。他站在場中央,手裡握著一根木棍,不是劍,是木棍,但沒有人敢小看那根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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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練反應。」韓石說,「我打,你們躲。躲不過的,晚上沒有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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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舉手。「我跑得快,一定躲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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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看了她一眼。「那妳站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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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站到場中央,壓低身體,手按在刀柄上。韓石動了。木棍從上往下劈,小七往左閃,木棍從下往上挑,小七往後翻。木棍橫掃,小七跳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地,穩住。她做到了,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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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韓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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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站上去。他沒有躲,他舉起盾牌硬接。木棍砸在盾牌上,發出巨響,石頭的腳陷進土裡半寸,但他站住了。韓石點頭。「硬接也是反應。知道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接,才是真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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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場邊觀戰。霜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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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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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張文臻說,「看別人的反應,也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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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歪了一下頭。「人類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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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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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東西不自己練,用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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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想了想,說:「有時候看比練更重要。看別人的錯誤,自己就不會犯。」霜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她沒有說「我懂了」,也沒有說「我還是不懂」。她只是繼續看,像在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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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火一個人坐在訓練場邊,看著夕陽。紅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前爪上,紅色的眼睛半閉著。火把頭靠在紅的背上,閉上眼睛。紅的背很暖,一起一伏,像一個很慢很慢的心跳。她想起青兒。青兒以前也會這樣靠著紅,有時候靠著靠著就睡著了,木簪歪了,周智臻幫她扶正。她睜開眼睛,看著夕陽。太陽正在下山,天空從金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紫色,最後變成深藍。她不知道那些顏色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好看。她想,如果青兒還在,她會說「火,你看,好漂亮」。她替青兒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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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她低聲說。風吹過來,紅的耳朵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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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和霜坐在後山的石頭上,看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小角,像被誰咬了一口。霜看著那個缺口,問:「月亮會長回來嗎?」「會。過幾天就圓了。」「為什麼?」張文臻想了想。「因為有人在等它圓。」霜看著他。「你也在等?」「等什麼?」「等月亮圓。」張文臻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等,但他知道,如果月亮圓了,他會想告訴某個人。以前是青兒,現在是霜。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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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忽然站起來,走到懸崖邊,對著月亮伸出手。月光落在她掌心,銀白色的,像一小片霜。她把手握緊,像要把月光抓住。然後張開手,手心空了。她笑了。那種笑很輕,像風穿過冰縫。張文臻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他不懂的東西。月亮的缺口、霜的笑容、人心的變化。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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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一個人在書房裡整理祖父留下的筆記。那些紙張已經很舊了,有些字跡模糊不清,要湊到燈下才看得見。他讀得很慢,不是因為讀不懂,是因為他想記住。周寒寫的不只是心力理論,還有他對世界的看法。他在一頁紙上寫道:「力量不是用來征服的,是用來保護的。如果有一天你忘記了這一點,你就不配擁有力量。」周智臻把這句話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紅筆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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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筆記本,吹滅燈,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中央是那棵青兒的樹。月光落在樹上,把葉子照成銀白色,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像在招手。他想起青兒最後說的那句話——「記得簪子」。他記得。他會一直記得。他關上窗,走回床邊,躺下來。紅從床尾跳上來,趴在他腳邊,牠越來越喜歡睡床了。周智臻沒有趕牠,伸手摸了摸牠的頭。毛很軟,很暖。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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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周院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蟲鳴。巡夜的人是石頭和小月。石頭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小月跟在後面,手裡握著弓箭。他們沿著圍牆走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石頭打了個哈欠。「好睏。」「誰讓你中午不睡。」「我在練功。」「練功也要睡。」石頭沒有反駁。他們走到後院,看見霜坐在石階上,沒有睡。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成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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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睡?」石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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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睏。」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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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想說什麼,小月拉住他。「走吧。」他們繼續巡夜。石頭回頭看了霜一眼,她還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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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奇怪。」石頭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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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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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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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沒有回答。她也覺得霜奇怪,但她覺得奇怪也沒關係。這個世界上奇怪的人太多了,她自己也很奇怪。誰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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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月亮。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雲從左邊飄到右邊。她沒有動,只是在想張文臻說的那句話——「因為有人在等它圓。」誰在等?她不知道。但她覺得,如果有人等她,她會來的。就像她來這裡一樣。她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她來了。她在這裡坐了這麼久,沒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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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一塊她撿的石頭。不是玉,不是寶石,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被河水沖了很久,變得光滑圓潤。她把它貼在胸口,溫的。不是石頭的溫度,是她的體溫。她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穩,像雪落在地上。她沒有睡,只是在等。等天亮。等月亮圓。等那個人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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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但她覺得,他會的。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vSzLwR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