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的秘密揭開之後,周智臻在青兒的樹下坐了一整天。不是悲傷,是消化。那些沉睡了十幾年的名字——周寒、青葵、月娘——突然從紙上跳出來,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連續的,不是從河裡漂來的浮木,而是一條有源頭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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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張文臻端著一碗粥走過來,放在他旁邊。粥是熱的,冒著白煙。周智臻端起來喝了,沒有說謝謝。張文臻也沒有等謝謝。他靠著樹幹,看著天空。雲很薄,像一層紗,透過去能看見淡淡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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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父是好人嗎?」張文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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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想了想。「他想做好人。沒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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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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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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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點頭。他沒有說「你會成功的」或「你已經是了」。那些話太輕了,輕到像風,吹過就散了。他只是靠著同一棵樹,和周智臻一起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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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院典禮定在初秋。那天沒有下雨,也沒有大太陽,天是淡灰色的,像一塊洗舊的布。周院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額,紅底金字,寫著兩個字——「周院」。字是老韓刻的,筆畫很粗,像刀劈斧鑿。老韓說他這輩子打過最好的鐵,不是劍,是這塊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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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站滿了人。那些從樹精之森一起逃出來的老面孔站在最前面,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小七站在他們旁邊,雙刀插在背後,刀柄上的布條換成了新的,紅色的,像兩簇火。火站在小七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袍——是小七借給她的,改過了,袖口縫了好幾針,歪歪扭扭的,但能穿。紅趴在她腳邊,難得沒有打哈欠,紅色的眼睛看著前方,像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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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人也來了。張狂坐在輪椅上,被張掛推著進來的。他的腿已經不行了,但他的手還能握筆,還能簽字。張掛站在他身後,手按在輪椅扶手上,沒有說話。張佰沒有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不來,也沒有人希望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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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學院的代表是雲天嘯親自來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手裡沒有拿禮物,只帶了一句話:「北境需要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希望你就是。」他沒有說「你就是」,他說「希望你就是」。周智臻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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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精們站在院子角落,金色的眼睛在人群中像一盞盞小燈。最老的那個樹精站在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拐杖上已經長出了新芽。牠看著那塊匾額,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周智臻感覺到了——牠在唸那兩個字:「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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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鑼鼓,沒有冗長的致辭。周智臻走到台前,看著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他認識的,他不認識的,和他一起打過仗的,只是在食堂擦肩而過的。他們都在這裡。他把那根木簪從懷裡拿出來,舉在手中。陽光照在木簪上,把那些磨平的刻花照得很清楚——一朵花,歪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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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朋友留下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她叫青兒。她喜歡種樹。她種的樹在後山,等一下大家可以去看看。」他把木簪插在台前的泥土裡,就像青兒以前戴在頭上一樣歪。「周院沒有族長,只有召集人。沒有門徒,只有同伴。沒有血緣,只有信念。」他看著那根木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這根簪子就是召集人。它不會說話,但它記得每一句話。」沒有人笑。那根歪歪的簪子插在土裡,像一棵還沒有長大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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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第一個鼓掌。掌聲很脆,像刀片劃過冰面。然後是石頭,然後是小月,然後是所有人。掌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從密集變得震耳,在院子裡迴盪,驚飛了屋簷上停著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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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結束後,所有人都去了後山。青兒的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比種下去的時候茂密了好幾倍。樹幹上掛著幾條紅布條,不知道是誰繫的,也許是小七,也許是火,也許是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青兒、但聽過她故事的新生。他們把布條繫在樹枝上,許願。有人許願變強,有人許願家人平安,有人許願世界和平。小七沒有許願。她把那塊刻著「青」字的石頭放在樹根旁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走。「我沒有願望了。」她說,「我的願望都實現了。」火站在她旁邊,沒有許願。她把那塊自己撿的石頭貼在胸口,溫的。她想,如果青兒還在,她會許什麼願?也許是「大家都好好的」。那就替她許吧。大家都好好的。火閉上眼睛,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然後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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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趴在樹根旁邊,頭枕在前爪上。牠沒有布條,也沒有石頭。牠只是趴在那裡,像以前趴在冰原上一樣。牠記得青兒摸牠頭的感覺,很輕,像雪落在毛上。牠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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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人群最外面,沒有靠近那棵樹。他怕自己會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太久沒有哭了,他怕一旦哭出來就停不住。他把木簪從懷裡拿出來——周智臻還給他的那根——握在手裡。木頭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溫的。他想起青兒說的最後一句話:「記得簪子。」他記得。他會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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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站在他旁邊。她不知道青兒是誰,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要對一棵樹許願,不知道那些紅布條是什麼意思。但她看見張文臻握著簪子的手在發抖。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沒有說話,沒有問,只是握著。張文臻沒有掙開。他低頭看著那隻手,蒼白的、冰涼的、不屬於任何人的手。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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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站著,像兩棵種得很近的樹,根還沒有纏在一起,但枝葉已經碰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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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聚餐很簡單。大鍋飯,大碗菜,酒只有三罈,是老韓從青石鎮背回來的。他捨不得喝,留到現在。石頭第一個倒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端起來敬周智臻。「我不會說話,我喝酒。」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嗆得咳了好幾聲。小月幫他拍背,一邊拍一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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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沒喝酒。她抱著紅,把臉埋在紅的毛裡。紅的毛還是軟的,雖然燒焦的地方長出了新的,短一點,但很軟。她聞到紅身上冰川的味道,冷冽的、乾淨的、像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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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喝酒,也沒有吃東西。她坐在角落,看著那些人笑、鬧、碰杯、拍桌子。她不知道他們在開心什麼。但她覺得這樣很好。大家都活著。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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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小天喝多了,拉著阿木的手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說著說著哭了,哭著哭著笑了。阿木沒有抽手,只是靜靜聽,偶爾點頭。石頭也喝多了,靠在小月肩上睡著了,嘴裡還在嘟囔「我還能喝」。小月沒有推開他。她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繼續喝自己碗裡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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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沒有喝酒。他坐在台階上,手裡握著那根木簪——周智臻又還給他了,說他替青兒保管更合適。他低頭看著簪子,想起青兒叫他「林叔」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在樹精之森見到周智臻時眼睛裡的光。他沒有哭,但他的手在發抖。他把簪子收進懷裡,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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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喝了一整壇。他靠在牆角,瞇著眼睛,看著那些年輕人,嘴角掛著一抹很淡的笑。他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做夢的人。他們都不在了。但他還活著。他看著這些人,覺得自己沒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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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掛沒有喝酒。他推著張狂的輪椅,站在院子邊緣。張狂已經睡著了,頭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著。張掛低頭看著他父親的臉,那張臉比他記憶中老了太多。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張狂的肩膀。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父親會為他驕傲的。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是因為他在這裡,陪著這些人,做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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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酒罈空了,人散了。訓練場上只剩下幾個人。周智臻坐在台階上,手裡握著那兩塊玉——月和樹精之主的。玉不溫了,但他還是握著。張文臻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根木簪。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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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從陰影裡走出來,赤腳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她在張文臻旁邊坐下,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輕輕的,像雪落在枝頭。張文臻沒有看她,但他沒有移開。他把木簪收進懷裡,把手覆在霜的手背上。涼的。但他沒有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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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從另一邊走過來,在周智臻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的,一下,兩下。像在拍一個睡不著的孩子。周智臻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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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走過來,趴在他們中間。牠的頭枕在周智臻的腳上,尾巴搭在張文臻的鞋面上。牠閉上眼睛,輕輕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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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那棵青兒種的樹在月光下像一團銀白色的雲。樹枝上掛著的紅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像在招手。風吹過來,帶著初秋涼涼的、乾淨的味道。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都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們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不是因為那裡有牆、有屋頂、有門,是因為那裡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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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的樹下,木簪還插在土裡,歪歪的。沒有人把它扶正。因為青兒戴的時候就是歪的。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b3CJQ2P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