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兒的樹下,周智臻坐了三天三夜。第一天,他靠著樹幹,手裡握著那根木簪,從天亮坐到天黑。第二天,他開始說話,對著那堆已經被風吹平的泥土,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第一次見到冰龍的夢,說他在冰川上獨自走過的那些日子。第三天,他不說話了。他只是坐著,像那棵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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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每天早上來看他,中午送飯,傍晚收碗。飯菜每次都會少一點,不多,但至少他在吃。張文臻每天晚上來,不說話,只是坐在他旁邊,靠著同一棵樹,陪他看星星。紅趴在樹根旁邊,後腿的舊傷在天氣變化時會隱隱作痛,牠會換個姿勢,把傷腿壓在另一邊,然後繼續睡。火偶爾來,站在遠處看一會兒,然後離開。她不擅長安慰人,她唯一會的方式是陪伴。但這裡已經有很多人在陪了,她不需要再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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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裡,月亮很圓,月光落在青兒的樹上,把新生的葉子照成銀白色。周智臻閉著眼睛,沒有睡,他聽見風穿過樹枝的聲音,聽見紅的呼吸聲,聽見遠處松林裡貓頭鷹的叫聲。然後他聽見了冰龍的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體內最深處,像冰層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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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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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睜眼。「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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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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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沉默了很久。「在想,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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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牠已經等了很久,不在乎再多等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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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周家。」周智臻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只是說給自己聽。但他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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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沉默了一瞬,然後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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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一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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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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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周智臻睜開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裡,像一小片冰面,「但他們死之前,把希望託付給了我。我不能讓那些希望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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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沒有再說話。但周智臻感覺到體內那股冰晶之力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某種古老的、跨越了時間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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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他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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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在發抖,腿麻了,靠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他把木簪從土裡拔出來,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那兩塊玉還在那裡,月的和樹精之主的,它們不溫了,但它們在。他轉身,走下山坡。訓練場上,晨練的學生們停下來看著他。他們不知道他這三天在做什麼,但他的眼睛變了。以前那雙眼睛裡有悲傷,現在悲傷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像冰層下面的水,看不見,但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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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所有人。」他對張文臻說,「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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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訓練場上站滿了人。不是全部,但夠多了。那些從樹精之森一起逃出來的老面孔站在最前面,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小七站在第二排,火站在她旁邊,紅趴在火腳邊。林啟靠著柱子,手裡沒有拿書。張文臻站在周智臻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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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他認識的、他不認識的、和他一起拚過命的、只是在食堂擦肩而過的。他們都在這裡,都在等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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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重建周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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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然後小七舉手。「我跟你。」不是「我支持你」,不是「我覺得可以」,是「我跟你」。她跳過了所有猶豫和討論,直接選了站隊。石頭看了小月一眼,小月點頭,他也舉手。「我也去。」阿木舉手,雲小天舉手。火沒有舉手,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紅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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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沒有舉手,也沒有往前走。他只是一直站在周智臻右側,從頭到尾沒有動過。那本身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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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從柱子旁站直,把那根木簪——周智臻還給他的那根——從懷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周家的舊址還留著地基。重建比從頭蓋省力。」他說,像在討論一件很實際的事。他沒有說支持不支持,但他已經在想怎麼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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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他們,眼眶有點酸。但他沒有哭。他笑了一下,很難看,但那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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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學院的議事廳很大,但雲天嘯一個人坐在裡面的時候,顯得空蕩蕩的。他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色的標記——那些是北境各勢力的分佈,周家倒台後,原本被壓制的力量開始蠢蠢欲動。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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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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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推門走進去,張文臻跟在後面。他們在長桌對面坐下,紅趴在門口,沒有進來。牠不喜歡密閉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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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抬頭看著他們,灰色的眼睛在燭光中閃爍。「聽說你要重建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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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周智臻說,「不叫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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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沉默了一瞬,然後問:「差別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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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以血緣為紐帶,周院以信念為紐帶。不收門徒,只收同伴。不稱族長,只稱召集人。」周智臻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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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那聲音很規律,像心跳。「北境現在很亂。周家倒了,但那些依附周家的小家族還在,他們需要新的靠山。如果你開這個口子,他們會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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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收他們。我收人,不收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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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的眼睛瞇了一下。「那你要怎麼活?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來?地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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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舊址的地基還在。財物從周家地下密室出,老韓負責。人從蒼雲學院出。」周智臻看著他,沒有躲閃,「所以我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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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嘲諷,不是敷衍,是一種「你果然會這麼說」的笑。他把地圖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袋,扔在桌上。袋子落在桌面發出沉悶的噹一聲,是錢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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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不能直接參與。但優秀的畢業生需要歷練的地方,我不攔他們。」他把袋子推過來,「這是我的。不是學院的,是我的。三十年存下來的,不多,夠你買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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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推辭。他把袋子收進懷裡,站起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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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揮了揮手。「去吧。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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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議事廳的時候,走廊上站著一個人。雲小天。他靠著牆,手裡握著那把斷劍——劍刃只剩一半了,但他一直留著。他看著周智臻,沒有問「我能不能去」,只是把那把斷劍插回腰間。「我爹說,年輕人要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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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掛收到信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藥草。他放下信,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著信封上那行字——「父親親啟」。那筆跡他認得,是張文臻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手裡的藥草都乾透了,才拆開信。信的內容很短:「爹,周智臻要重建周家。我需要你。文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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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院子裡的藥草還沒有收完,但他沒有管。他走進屋裡,從牆上取下那把很久沒用的劍,劍鞘上落了一層薄灰,他用袖子擦乾淨,繫在腰間。然後他走出門,往蒼雲學院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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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學院門口等他。他沒有問「你怎麼來了」,他爹來了,就是來了。張掛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張文臻瘦了,高了一點,眼睛裡多了一些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有說話,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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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的會議上,張掛說:「周家倒台後,北境的中小家族都在觀望。他們需要一個新的、穩定的勢力來依附。周院不收家族,但可以收人。那些人回去之後,自然會影響他們的家族。」他頓了一下,「我可以去談。我認識的人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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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他爹,第一次發現他爹不只是那個在河邊撈起周智臻的善心人,也不只是那個被周家抓走、關在地牢裡幾個月的囚徒。他是一個曾經在張家做過五長老、在北境走動了幾十年、知道怎麼和那些人打交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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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說「謝謝」。他只是說:「那就麻煩您了。」張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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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住在深山裡。那座山沒有名字,離最近的村子要走三天。他一個人住在山腰的一間石屋裡,門口種了幾棵青菜,養了一隻老得走不動的狗。張文臻找到那裡的時候,那隻狗對他叫了兩聲,然後就趴回去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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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握著一根菸斗,菸已經熄了,他沒有再點。他看著張文臻從山路走上來,看著他越走越近,看著他停在自己面前。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上一次分別的時候,張文臻還是一個需要他教的學生,現在這個學生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手上全是疤,眼睛裡有冰川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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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張文臻說。韓石沒有應。他看了張文臻很久,久到那隻老狗又換了一個姿勢睡覺,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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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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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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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把菸斗在石墩上磕了兩下,灰燼掉下來,落在他的鞋面上。「我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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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要重建周家。他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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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沉默了一瞬。「他需要我幹嘛?他又不是練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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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你教他戰鬥。不是技能,是真正的戰鬥。」張文臻蹲下來,和他平視,「老師,你教過我,戰鬥不是誰的力氣大、誰的招式多,是看誰能在該出手的時候出手,該收手的時候收手。他需要學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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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懇求,沒有焦急,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篤定。他知道他會來,他知道他會答應。韓石想說「不」,但他說不出來。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張文臻的時候,那個孩子縮在張家後院的角落,渾身是傷,眼睛裡全是倔強。他收了他,不是因為他可憐,是因為他像自己年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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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菸斗插在腰間,走進石屋。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背上背著一個布包袱。那隻老狗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睡了。他沒有帶牠,牠太老了,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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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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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下山。張文臻走在前面,韓石走在後面。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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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在青石鎮的鐵匠鋪。那間鋪子還在,爐火還燒著,但打鐵的人換了。老韓坐在門口,和以前一樣,手裡拿著菸斗,腳邊放著一壺酒。他看著周智臻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菸斗在鞋底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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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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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周智臻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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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把酒壺遞過去。周智臻接過喝了一口,辣得皺眉。老韓笑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擠在一起,像一顆曬乾的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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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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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刀。盾。盔甲。」周智臻把酒壺還給他,「我要蓋一個地方,需要有人管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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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沒有問蓋什麼地方。他已經聽說了,整個北境都在傳——周家的廢物要回來重建周家。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等著看好戲。他看著周智臻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沒有罵,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鐵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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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壺放在地上,站起來,走進鐵匠鋪。爐火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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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開工?」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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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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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點頭。「那別擋在這裡。去買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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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是在深山的半山腰遇見霜的。那時他剛從韓石的石屋出來,走在回程的山路上,天快黑了,他打算找一個避風的地方過夜。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狼嚎,不是風聲,是水聲。在這個海拔,水應該已經結冰了,但他聽見了流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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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看見一個小瀑布,瀑布下面的水潭沒有結冰,水面冒著白霧。潭邊蹲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穿著一件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皮毛縫製的衣服。她正在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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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近了一步。那個人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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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不健康的白,是雪山的白,是冰原的白。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像冰川深處的光。她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她不冷。她坐在那裡,像一塊冰,但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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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她問。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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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停下來。「路過的。天黑了,找地方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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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張文臻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然後她站起來,比他矮半個頭,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頭上,沒有一點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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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地方過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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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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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什麼。然後她轉身,往山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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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愣了一下。但她的眼神不是邀請,是命令。他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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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他走到一個山洞。洞不深,但很暖,洞壁上有幾塊發光的石頭,散發著淡藍色的螢光。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面蓋著一張獸皮。她坐在獸皮上,把腿蜷起來,然後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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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哪裡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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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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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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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想了想。「有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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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了一下眉頭,像在想像,但想像不出來。「我只去過雪山。」她說,「這裡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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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靠著洞壁坐下來,把包袱放在旁邊。她沒有趕他走,也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銀白色的長髮散在獸皮上,像一攤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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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忽然想起火。火也是這樣,話很少,不擅長和人相處,但會在他需要的時候靜靜地坐在旁邊。不一樣的是,火的沉默裡有過去的傷,她的沉默裡什麼都沒有,像一片還沒有人走過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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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她不在了。他走出山洞,看見她站在懸崖邊,看著日出。陽光落在她的銀白色長髮上,像鍍了一層金。她聽見腳步聲,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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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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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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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保重」。她只是轉回去,繼續看日出。張文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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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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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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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他重複了一遍。他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她——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像霜一樣,不屬於任何地方,但哪裡都能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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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去南方看看,可以來找我。」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她一個人住在這座沒有名字的山上,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過很多次的東西——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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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冰面反射的陽光。她沒有回答。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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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往下走的路上,張文臻一直在想那雙眼睛。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那雙眼睛讓他想起青兒。青兒也是這樣,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從冰封中醒來,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但她學會了笑,學會了愛,學會了保護別人。霜呢?她會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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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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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蒼雲學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走進大門,看見小七蹲在訓練場邊,正在給紅梳毛。紅瞇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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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小七跳起來,「怎麼樣?韓石答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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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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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她忽然靠近他,鼻子抽動了兩下,像狗一樣。「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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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退了一步。「山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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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小七瞇起眼睛,顯然不信。但她也沒有追問,只是哼了一聲,蹲回去繼續給紅梳毛。紅睜開一隻眼睛看了張文臻一眼,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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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宿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又浮現在黑暗裡。他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自己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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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WbnZxUP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