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擎跪在廣場中央,像一座被遺忘的石碑。他的頭髮在禁術消退後變成了灰白色,一根根豎著,像秋天的枯草。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心力從王級跌落到連普通人都不到的層級,他的視力、聽力、甚至知覺都在衰退。他聽見風聲,聽見遠處有人在喊什麼,但他聽不清。他只能感覺到膝蓋下面的碎石很尖,刺進皮肉裡,但不痛。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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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扶他。周儡天被阿木的藤蔓纏住,動彈不得,也沒有想動。他看著周天擎跪在那裡,看著那具曾經不可一世的軀體像一座正在風化的石像,一點一點地萎縮。他想笑,但笑不出來。他做了一輩子傀儡,把活人變成死人,把死人變成工具。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悲傷是什麼感覺。但他沒有。他只是把它藏起來了,藏得很深,深到自己都找不到。現在周天擎倒下了,那個藏東西的盒子被打開了,悲傷湧出來,像黑色的血。他沒有哭,只是把頭低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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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一瘸一拐地走著,後腿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每走一步都會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牠沒有讓任何人扶,甚至不讓火靠近。牠自己走,一步一步,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火跟在牠後面,沒有強迫牠,只是走得很慢,慢到紅跟得上。她的鼻血已經止了,但臉上還掛著乾掉的血痕,她沒有擦。她只是走,偶爾低頭看一眼紅,確認牠還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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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斷劍還握在手裡,劍刃只剩一半,但握柄還是溫的。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快,是因為他在等。等每一個人跟上來。石頭被小月和阿木架著,胸口的凹陷還在,呼吸很淺,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他看著天空,雲在走,很慢,像一群遷徙的羊。他想說話,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小月低頭看他,問他要什麼,他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雲,看著它們慢慢移動,慢慢變形,慢慢消失在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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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的藤蔓已經收不回來了。那些藤蔓纏在周儡天身上,纏得很緊,像鎖鏈。他沒有力氣把它們收回來,也不想收。他把它們留在了那裡,像某種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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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小天走在最後面。他的長劍已經斷了,劍穗上的紅繩不知道掉在哪裡了。他把斷劍插在腰間,空著手走。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終於可以發抖了。戰鬥的時候不能抖,抖了就握不住劍,握不住劍就會死。現在戰鬥結束了,他可以抖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別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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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走在周智臻旁邊,他的掌心還在滲血,燒傷的皮膚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膜,像蠟。他把手藏在袖子裡,沒有讓任何人看。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條通往蒼雲學院的路,路很長,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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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在最前面。他的冰晶碎了,他的水散了,他的心力和體力都到了極限。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測量這條路的長度。他走過鳳城的北門,門洞裡沒有人。走過那條空無一人的長街,兩旁的店鋪還是關著門,窗戶還是用黑布遮著。走過那片廢棄的農田,田裡的草又長高了一截,有些已經開花了,黃色的,很小,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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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那片松林。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地毯。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暖的。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那些松樹,想起青兒。她喜歡樹。每一棵樹她都記得名字,每一棵樹她都摸過樹皮,每一棵樹都在她心裡有一個位置。他伸手摸了一下身邊那棵松樹的樹幹,樹皮很粗,刮得他掌心有點痛。他沒有縮手。他想起青兒第一次摸樹精之主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很小,抱不住她爹的腿,只能把臉貼在樹皮上。樹皮刮她的臉,她沒有哭,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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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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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學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門口站著人。不是幾個,是全部。那些留下來守學院的學生,那些從樹精之森一起逃出來的老面孔,那些後來加入的、甚至沒有見過青兒幾面的新生。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也許是站在山頂望見了隊伍,也許是某種不需要言語的感應。他們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揮手,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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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站在最前面。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手裡沒有拿劍,沒有拿任何東西。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隊伍越走越近,看著那些傷痕累累的臉,看著那些殘缺的武器,看著那頭銀白色的狼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面。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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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進大門,走過訓練場,走過食堂,走過那一排排整齊的木屋。他沒有往宿舍區走,他往後山走。那裡有一棵樹,青兒種的。白花已經謝了,樹上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等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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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樹下,坐下來,靠著樹幹。紅也走過來,趴在樹根旁邊,頭枕在那些已經乾枯的落花上。牠的紅眼睛閉上了。林啟走過來,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根木簪從懷裡拿出來,插在樹根旁邊的土裡。木簪很舊了,刻花磨平了好幾處,但它還是一根簪子,青兒戴過的。他把那兩塊玉也拿出來,放在木簪旁邊。月的,樹精之主的。玉已經不溫了,但他還是放了。他退後兩步,看著那根木簪,看著那兩塊玉,看著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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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天,花會開得更多。」他說。不知道是在對誰說。也許是對青兒,也許是對月,也許是對樹精之主,也許只是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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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靠著樹,額頭上的血痂已經變成深褐色。她把那塊刻著「青」字的石頭從脖子上取下來,埋在樹根旁邊。她用石頭壓住木簪,怕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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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她就不會冷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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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站在遠處,沒有靠近。她看著那棵樹,看著樹下的那些人。紅趴在那裡,林啟站在那裡,小七蹲在那裡,周智臻靠在那裡。她沒有過去。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塊玉,不是月的,不是樹精之主的,是她自己撿的。一塊普通的石頭,被河水沖了很久,變得光滑圓潤。她把它貼在胸口,溫的。不是玉的溫度,是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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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樹的另一側,靠著樹幹,抬頭看著天空。雲散了,露出一小片藍。很小,但很藍。他想起他爹,想起那封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的信。最後寄出去的那封只有幾行字:「爹,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但我會回來的。等我。」他回來了。他該寫第二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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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被小月和阿木放在樹下,靠著一塊大石頭。他的胸口纏滿了布條,是林啟在路上幫他包的。他低頭看著那些布條,白色的,已經被血浸透了,但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布條,硬的,像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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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痛嗎?」小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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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他說謊。小月知道,但她沒有拆穿。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手裡,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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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坐在石頭另一邊,把頭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他的藤蔓都留在周家了,一根都沒有帶回來。但他不後悔。那些藤蔓纏住了周儡天,讓他動不了,讓其他人有時間站起來,讓周智臻有時間走到周天擎面前。那些藤蔓做得很好。他為它們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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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小天坐在最邊上,把那把斷劍從腰間拔出來,放在膝蓋上。劍刃只剩一半了,斷口很不整齊,像被咬斷的。他摸了摸斷口,很利,劃破了他的指尖。他把血擦在斷刃上,然後把劍插回腰間。這把劍是他爹送他的,劍穗是紅色的。穗掉了,劍斷了,但他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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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慢慢西沉,光從金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紅色,最後變成紫色。那棵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蓋了大半個山坡。影子裡坐著很多人,他們靠在一起,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都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們要學習沒有青兒的日子。不是忘記她,是帶著她繼續走。她種的樹明年還會開花,她埋的玉還在那裡,她戴過的木簪還插在土裡。她哪裡都沒有去。她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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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星星亮起來了。周智臻還靠著樹,沒有睡。他從懷裡摸出那兩塊玉——不對,玉已經還給青兒了,他摸到的只是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冷,比冰川還冷。他把它們貼在胸口,溫的。不是玉的溫度,是他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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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他低聲說,「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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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回答。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聽著那些沙沙的、細碎的、像有人在說話的聲音。他聽不懂,但他覺得那是青兒在說——她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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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下-完)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bhYr9Dz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