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重建周院之後的第一個問題是:蓋成什麼樣子?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FjLibMwr
老韓把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鋪在桌上,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他年輕時學過製圖,學得不好,但夠用。他用炭筆在紙上點了幾個點:「這是周家舊址的大殿,這是東廂,這是西廂。大殿地基還在,石頭沒動,可以省不少工。東西廂燒得只剩牆根,要重蓋。」他用手指沿著一條虛線劃過去:「我想在這裡加一排長廊,連通前後。下雨天不用踩泥巴。」又指向西北角:「這裡挖一個水池,種荷花。你娘以前喜歡荷花。」最後一句話是對周智臻說的。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NJhGIjnO
周智臻看著那個代表水池的小圈,沒有說話。他不記得母親喜歡荷花,那時他太小了。但老韓記得,那就夠了。林啟從老韓手裡接過炭筆,在圖紙的東南角畫了一個小方塊。「這裡蓋一間靜室,專門紀念犧牲的人。」他沒有說青兒的名字,但大家都知道。那個方塊的位置朝東,正好能看見日出。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fCZXeBPK
張掛帶回來的消息比預期好。他走訪了七個中小家族,有四個願意送人來「學習」,兩個在考慮,一個拒絕了。拒絕的那個家族族長說:「周家的孩子?那個廢物?你們瘋了。」張掛沒有跟他爭。他只是在回來的路上,把那家送來的禮物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了。他不缺那一份。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3lofiub8
石頭被小月和阿木架著去清理周家舊址。他的胸口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走了。他蹲在地上搬碎磚,一塊一塊,很慢,但沒有停。小月在他旁邊清理木頭,把沒有燒透的梁柱挑出來,堆在一旁。那些還能用。阿木的藤蔓纏住一塊大石頭,試圖把它從廢墟中拖出來,藤蔓斷了,他又接上,斷了,再接上。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3qC0gqug
雲小天沒有搬磚。他拿著一把鏟子,在院子的正中央挖坑。老韓說要種一棵樹,紀念青兒。坑要挖得深,樹才能站得穩。他挖了一整天,手上全是水泡,沒有吭聲。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rXVyU9Ee
火和紅坐在廢墟邊緣。她沒有幫忙,只是坐著,看著那些人像螞蟻一樣在碎石間忙碌。紅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前爪上,紅色的眼睛半閉著。偶爾有人從牠身邊經過,會放慢腳步看牠一眼,但沒有人敢摸。牠只有火能摸。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PjP4doI1
小七扛著兩把新刀回來了。刀是蒼雲學院鐵匠鋪打的,加入了紅從冰川帶回來的玄鐵。刀身比原來重了一點,但更利。她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在陽光下看了一眼刀刃,滿意的點頭。刀光映在她臉上,把額頭上那道疤照得很亮。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A5BCKLsg
霜沒有來。張文臻沒有去找她。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座山上,也許還在,也許走了。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搬磚。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9Ky8SSu5w
林啟花了三個晚上起草《周院約章》。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要反覆推敲。第一條:周院不以血緣為紐帶,以信念為紐帶。第二條:周院不主動挑起爭端,不參與家族紛爭。第三條:周院保護弱小,不收保護費,不接受賄賂。第四條:周院成員不分心力等級,不分出身,不分種族(人類與樹精平等)。第五條:重大事項由全體成員投票決定,召集人擁有一票否決權但需公開說明理由。第六條:青兒堂每月初一開放,供成員祭奠犧牲者。他把約章念給所有人聽的那天晚上,訓練場上坐滿了人。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o2NNcOVF
小七第一個舉手。「第四條,不分種族,包括狼嗎?」她看著紅。紅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林啟說包括。小七滿意了。石頭舉手問第五條,召集人否決了怎麼辦?林啟說那就要公開說明理由,如果理由不被接受,可以再次投票。石頭想了很久,說行。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ryTiPBqN2
火沒有舉手。她只是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字。她認得不多,但「平等」兩個字她認得。青兒教過她。她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一塊她自己撿的石頭,溫的。她沒有投票,但她留下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5aOi30Bm
《周院約章》通過的那天晚上,雲天嘯派人送來了一批木料。不是最好的,但夠用。送木料的人轉達了一句話:「蒼雲學院不參與,但優秀的畢業生需要歷練的地方。他們自己會選擇。」沒有人問那些畢業生是誰,他們已經站在那裡了——十二個人,最大的不過十七歲,最小的才十三歲。他們穿著蒼雲學院的灰色制服,背著包袱,手裡握著各自的武器。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JfvvL164
為首的是一個高個子少年,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穗是藍色的。他走過來,在周智臻面前停下來,鞠了一躬。「蒼雲學院畢業生,趙鐵生,帶十一名同學前來報到。」他的聲音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周智臻沒有說歡迎,只是說:「這裡很苦。沒有床,沒有飯堂,沒有固定的上課時間。」趙鐵生說:「我們知道。」周智臻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他點頭。「那就留下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3TgKyPtLw
第一批新成員就這樣住進來了。他們睡在帳篷裡,吃大鍋飯,白天和石頭他們一起搬磚,晚上聽林啟講心力理論。老韓抽空打了十二把統一的佩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周院」。字很小,但很深。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JFC2umwE
半個月後,周智臻去了一趟樹精之森。森林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但也不是廢墟。那些被燒焦的樹根旁邊長出了新芽,矮矮的,嫩綠色的。樹精們從樹幹後面探出頭來看他,有的認得他,有的不認得。但牠們沒有躲。他走到那棵大樹前面,樹精之主曾經住過的地方,樹幹上那道被雷劈過的裂痕還在,但裂痕裡長出了新的枝條,細細的,掛著幾片葉子。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C1jKUjoz
樹精們圍過來。牠們不說話,但牠們在聽。周智臻說:「我要重建周家。不是以前那個周家,是新的。我希望你們能來。不是來幫忙搬磚,是來這裡住。這裡需要森林。」樹精們沒有回答。牠們只是看著他,那幾十雙金色的眼睛在樹蔭下像一盞盞小燈。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3mS8CNRE
最老的那個樹精走出來。牠的身體比其他樹精都瘦,樹皮上長滿了青苔,眼睛裡的金色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燈。牠走到周智臻面前,停了很久。然後牠伸出手,枯枝一樣的手指碰了碰周智臻的額頭。那觸感很輕,像落葉。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JYbFPih3
「森林之子。」牠說。其他樹精跟著說。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風穿過松林。周智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在他和這些樹精之間連上了,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FPv7h1lG
樹精們來了。不是全部,但夠多了。牠們用木之力在廢墟上蓋房子,不是木屋,是活的樹屋——牆壁是樹幹,屋頂是枝葉,門窗是藤蔓編的。老韓站在第一間樹屋前面,仰頭看了很久。「我打了幾十年鐵,沒見過這種房子。」他伸手摸了摸牆壁,樹皮是溫的。「不用刷漆了。」他說。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KrK8h9ln
水池也挖好了。老韓從山上引了一條小溪,溪水順著竹管流進池子,慢慢蓄滿。池水很清,能看見池底的鵝卵石。周智臻站在池邊,扔了一顆石子。石子沉下去,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碰到池壁又盪回來。他想起青兒。她喜歡水。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W6mIiRKo
青兒的樹種下去的那天,所有人都在。張文臻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根木簪——周智臻還給他的,他替青兒留著。周智臻把樹苗放進坑裡,石頭鏟第一鏟土,小月鏟第二鏟,阿木鏟第三鏟。每個人一鏟,輪了兩圈,坑才填平。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MMfNzkfU
周智臻把一壺水澆在樹根上。水是從周家舊址那口井裡打上來的,那口井很老了,比他爺爺還老,但水還是清的。他把空壺放在樹根旁邊,退後一步。張文臻走過來,把那根木簪插在樹前的泥土裡。它歪了,他沒有扶正。青兒戴的時候就是歪的。紅趴下來,趴在木簪旁邊。牠閉上眼睛。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DFfPm301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樹枝輕輕搖晃。新種的樹沒有葉子,光禿禿的,但它的根已經扎進土裡了。它會活的。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ZjwkzFOU
第一批入院考試在樹屋蓋好的第三天舉行。來的人不多,十七個。有農家子弟,有流浪的散修,有小家族送來的旁支,甚至有一個從周家舊部跑來的年輕人。他站在人群裡,低著頭,不敢看周智臻。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QvblIxZI
考試分三關。第一關,心力測試。不用打,只要把心力注入一塊測力石,石頭會發光。光越強,心力越強。第二關,實戰對練。和石頭打,能撐過十招就算過。第三關,林啟面試。他會問三個問題——你為什麼想來周院?你願意為別人犧牲嗎?你怕死嗎?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oYreiONV
十七個人,過了九個。那個從周家舊部跑來的年輕人過了。他的心力不強,但他在面試時說:「我在周家當了三年兵,沒做過一件好事。我想換一種活法。」林啟讓他進來了。他不保證他會變成好人,但他給他一個機會。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Vm5ZtcLJ
張文臻沒有參與考試。他坐在訓練場邊,看著那些考生一個一個上場,一個一個被淘汰或通過。他的手按在膝蓋上,掌心的燒傷已經好了,但留下了疤,白色的,像一朵很小的花。他低頭看著那些疤,想起周天擎最後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他不恨他了。他連恨都懶得恨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9zCaDqFR
「你在想什麼?」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4hrGQ8NrU
張文臻轉頭。霜站在他後面,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是小七借給她的,太大了,袖口捲了好幾層。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石板地上,不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許是今天早上,也許是昨天夜裡。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rtS6itMx
「你怎麼來了?」他問。霜在他旁邊坐下。「來看。沒看過這麼多人。」她看著訓練場上那些正在對練的考生,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他們在做什麼?」「考試。考過了就能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蓋房子。練功。吃飯。活著。」霜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聽起來很無聊。」張文臻沒有否認。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pI7CWGA2
他們坐了一會兒。霜忽然站起來。「我要回去了。」張文臻也站起來。「我送你。」霜搖頭。「我自己會走。」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你上次說,我可以來找你。」「嗯。」「我來了。」她轉身,走了。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散,像一縷煙。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qDnNaYH4
張文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他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她來了,又走了。她沒有說她為什麼來,也沒有說她會不會再來。但他覺得,這樣就好。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Hz1cAaD3
晚上的會議上,張文臻遲到了。他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周智臻正在說招募第二批成員的事。他沒有問張文臻去了哪裡,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張文臻坐下,把木簪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去的,也許是剛才在訓練場邊,也許是更早。他看著那根簪子,歪歪的,想起青兒戴它的樣子。他把它收回去,貼著胸口。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AxZcEDsZ
會議繼續。他們在討論周院的第一個冬天怎麼過。糧食不夠,木柴不夠,棉被不夠。石頭說可以去山上砍柴,小月說可以去村子裡買糧,阿木說可以讓樹精幫忙找過冬的果子。每一句話都在解決問題,沒有人抱怨。張文臻聽著,沒有說話。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木簪,有青兒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他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不要哭。他們沒有死。他們在這裡。」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也許是那棵樹下,也許是那根簪子裡,也許是他們每一個人身體裡。她哪裡都沒有去。她就在這裡。
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tJgIyNOc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人。那些和他一起走過冰川、打過周家、失去過同伴的人。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在這裡。那就夠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u1gtQ4K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