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議事廳的天花板——木頭的,橫梁上掛著灰塵,灰塵在月光中像一層薄霧。她躺在那張長桌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薄毯是霜的,還帶著雪松和寒風的味道。她動了一下,肋骨還在痛,但比之前好多了。林啟的藥很苦,但有效。她坐起來,把薄毯疊好,放在桌上,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她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青兒的樹在月光下像一團銀白色的雲,花瓣還在落,很慢,像一場下了很久也不肯停的雪。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但瞞不過她。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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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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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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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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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愣了一下。三天?她覺得自己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她把額頭抵在窗框上,木頭很粗,刮得她有點痛。她沒有躲。火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把手按在她背上。那隻手很小,很暖,像一隻被體溫捂熱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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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說你不能練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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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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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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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沒有回答。她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很快,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她的心臟一直跳得比別人快,因為那些藍色的藥。它們讓她的血流得太快,快到她覺得自己隨時會散架。但不跑更快,她就會被追上。被白塔追上,被那些穿白袍的人追上,被那個白色的房間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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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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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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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做過那種夢?夢到你以前的事。不是夢到,是回到。像又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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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按在自己胸口。那裡有石頭,溫的。她想起青兒。青兒問過她同樣的問題。她沒有回答青兒,因為那時候她還不會說。現在她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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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夢到地牢。黑黑的,沒有窗。沒有人說話。只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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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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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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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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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看著小七的側臉。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額頭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像一道白色的閃電。那道光很亮,亮到火瞇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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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在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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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火肩上,火沒有躲。她們就這樣靠著,看月亮從西邊移到看不見的地方。天亮的時候,小七站直了,把雙刀從牆邊拿起來,插在背後。刀柄上的紅布條已經舊了,褪色了,但沒有換。她說這條布條是青兒繫的,換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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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議事廳,走進院子。所有人都醒了——張文臻在練劍,霜在刻簪子,紅趴在火腳邊,韓石在訓練場上敲鐵棍,老韓在鐵匠鋪裡打鐵,林啟在樹下看書,張掛在清點物資。他們看見她走出來,都停下來了。張文臻收起光劍,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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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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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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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他知道攔不住。「林啟說你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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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骨頭還能撐。撐到白塔來,撐到把他們打跑。撐到——」她停了一下,把雙刀從背後拔出來,握在手裡。刀刃上映著她的臉,額頭上的疤,下巴上的舊傷,眼角那顆小小的痣。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插回鞘裡。「撐到我不能撐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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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雙刀插回背後,走進訓練場。她要練刀。不練就會退步,退步就保護不了別人,保護不了別人就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她揮刀,一刀,兩刀,三刀。速度快到看不見刀刃,只看見兩道銀光在晨光中交織,像兩條互相追逐的魚。這一次,魚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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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站在議事廳的窗前,看著她練刀。他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他把那根刻著人和龍的簪子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裡。木頭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溫的。他想起青兒說過的話——「你把它貼在這裡,它就會記得你的溫度。有一天你不在了,它還是溫的。」她現在不在了,簪子還溫著。他不知道那是木頭的溫度,還是青兒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他把簪子收進懷裡,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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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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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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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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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沉默了一瞬,像在翻閱很久以前的記憶。「你祖父周寒的時代,白塔就已經存在了。他們來過冰川,想抓我。被周寒打跑了。那時候白塔之主還是上一代,比現在這個更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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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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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抓我。是抓所有特別的力量。冰龍、光龍、黑淵、藍色深淵——他們把這些力量叫做『鑰匙』。說是能打開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周寒也不知道。他沒有問,因為他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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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手從胸口放下來,轉身走回桌前。桌上攤著那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暗月山谷、周院、蒼雲學院、樹精之森。最東邊還有一片空白,那是白塔的位置。沒有人去過,沒有人知道那裡有什麼。只有白塔自己的人知道。他拿起筆,在那片空白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不是紅色,不是藍色,是白色。白塔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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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知道的。」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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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練完刀,坐在青兒的樹下喘氣。霜走過來,把那根刻著風中人的簪子插在樹根旁邊,歪歪的。她蹲下來,把簪子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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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是給你的。」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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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低頭看著那根簪子。簪子上刻著一個人,站在風中,衣角被吹起來,手裡握著兩把刀。臉是模糊的,因為她從來沒有看清過小七的臉——不是距離遠,是她一直在跑。跑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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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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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回張文臻旁邊。張文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掙開。小七把那根簪子從土裡拔起來,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那裡有青兒的石頭,有火的石頭,有霜的簪子,有她自己從白塔帶出來的那顆藍色藥丸。藥丸還在,她沒有吃。她不想那麼快死。但她也不想那麼快認輸。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覺那些東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她們的溫度。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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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東方的天空亮起來了。太陽從地平線下擠出一絲光,刺進她的眼睛。她沒有瞇,讓那絲光落在瞳孔上。暖的。她深呼吸,站起來,走進陽光裡。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白塔要來,她要準備。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不輸。她已經輸過一次了。不會再輸。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NnForay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