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那種溫柔的、染紅山頭的亮,而是一種慘白,像有人揭開了一塊覆蓋世界的灰布,底下還是灰的。霧還沒有散盡,蒼雲學院的大門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艘擱淺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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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個人已經站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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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學院,背對著那些站在台階上送行的人,背對著雲天嘯那雙沒有說出口的眼睛。他的手按在腰間那把短劍上——雲天嘯給他的,三十年沒有斷過。紅趴在他腳邊,難得沒有打哈欠,紅色的眼睛盯著前方那條通往山下的路,像兩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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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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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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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人說話。連小七都沒有。她把雙刀插在背後,用布條纏緊了刀柄,刀鞘綁在大腿上,走起來不會晃。她把頭髮紮得比平時更緊,額頭上的疤完全露出來,像一道白色的閃電。青兒走在周智臻左邊,那兩塊玉貼在胸口,隔著衣服她還是能感覺到它們的溫度。她時不時伸手按一下,確認它們還在。火走在最後面,紅走在她旁邊。一人一狼,步伐一致,像兩道被風吹在一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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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半個時辰,霧才散。陽光從左側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推到右邊,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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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後山,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周智臻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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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轉頭看他。「去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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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我娘去採藥。後山長一種草,只有那裡有。我娘說那草能治寒症。」他頓了頓,「後來我娘病死了。那種草也沒有人再去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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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接話。隊伍繼續走,腳步聲參差不齊,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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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鳳城的時候,周智臻讓大家停下來。他們躲在路邊的一片樹林裡,從樹幹後面能看見遠處灰色的城牆。城門開著,進出的人不多,守衛比往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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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擎在引我們進去。」張文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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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點頭。「他知道我們會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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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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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再看了一遍。「林啟還活著。關在周家後山地牢。」他已經不需要看了,那兩行字刻在他腦子裡,比冰龍的寒氣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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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他把信折好,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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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繞過城門,從北面的一段矮牆翻進去。鳳城的北區很安靜,沒有商鋪,沒有茶館,只有一條通往周家後山的土路。路兩邊種著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紅的鼻子一直在動,牠聞到了生鐵和血的氣味,很淡,但很集中,從前方那座矮山的方向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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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入口是一道生鏽的鐵柵門,門沒有鎖,一推就開。門後面是一條向上的石階,通往山腰。但他們要去的不是上面,是下面。地牢的入口在另一側,一個被灌木遮住的鐵蓋。周智臻撥開枯枝,鐵蓋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暗扣,他用劍尖挑開,鐵蓋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某種動物臨死前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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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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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點亮了那盞小油燈。燈油是她從學院廚房要來的,燈芯剪得很短,能燒很久。昏黃的光照在石壁上,照出台階上厚厚的灰塵。灰塵上有新鮮的腳印,很多,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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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我們會來。」石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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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第一個走下去。石階很滑,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嘰聲。紅跟在他後面,爪子扣進石縫,走得很穩。張文臻、青兒、小七、火……一個接一個,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地下空間裡被放大,像一群看不見的人在跟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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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很深。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台階才見底。一條長長的走廊往前延伸,兩側是一個個鐵籠子,大部分是空的,少數幾個關著已經分辨不出是人是獸的枯骨。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腐敗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種揮之不去的詛咒。小七摀住了鼻子,但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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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很厚,門上刻著一個「周」字,筆畫裡填了紅漆,像乾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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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伸手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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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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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大,像一個地下的大殿。四周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隻火把,火焰是藍色的,沒有煙,不搖晃,像畫上去的。大殿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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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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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綁在椅子上,不是用繩子,是用鐵鏈。鐵鏈從他的肩膀繞到胸口,繞到手腕、腳踝,每一條都繃得很緊,像要把他的骨頭勒碎。他的頭垂著,頭髮幾乎全白了,衣服破爛,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傷——舊的結了痂,新的還在滲血。周智臻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他的下巴,瘦得像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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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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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間石室裡被放大成好幾倍,在牆壁之間來回彈射,像很多人在同時呼喚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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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動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幾乎認不出來了——顴骨高聳,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到露出裡面的牙齦。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教周智臻認識水、認識自己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盞燈。他看著周智臻,沒有驚訝,沒有喜悅,只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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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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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像砂紙刮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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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答。他往前走。張文臻拉住他,他甩開了。青兒拉住他,他又甩開了。他走到林啟面前,蹲下來,從背後抽出冰龍之劍。劍刃抵在第一條鐵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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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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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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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每一劍都斬在同一個位置,冰龍之劍的寒氣讓鐵鏈變得脆如玻璃,碎裂的鐵屑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林啟的身體往前傾,周智臻接住他,很輕,比記憶中輕了太多,像接住一捆乾柴。青兒跑過來,把水壺遞到林啟嘴邊,林啟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得很厲害,咳到彎腰,咳到眼淚都出來了。他的眼淚流進那些乾裂的傷口裡,痛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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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擎呢?」周智臻問,一邊用劍割斷最後一條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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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林啟喘著氣,抓住周智臻的手臂穩住自己,「他走了。三天前走的。只留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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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手頓了一下。「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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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只說了一句話。」林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某種更深的不安,「他說,他不需要親手殺你。會有人替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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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愣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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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張文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急,壓得很低,「現在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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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扶起林啟,往回走。走廊、台階、鐵門,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太順了,順得像一場設計好的局。紅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來。牠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連續的嗚聲,不是叫,是警告。那聲音周智臻從未聽過,即使在冰原上面對狼群時,紅也沒有這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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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火低聲問。紅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前方那道從鐵柵門縫隙漏進來的白光。牠的後腿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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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拔出冰龍之劍,走到紅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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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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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推開鐵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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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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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腳下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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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周天擎。是周儡天。周家副家主,六星心力宗。那個把月做成傀儡的人,那個被樹精之主抱著自爆、本該已經死了的人。他站在那裡,灰袍整潔,面容平靜,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像在欣賞一件終於完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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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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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長頭髮,金色眼睛,穿著破舊的灰白色衣服。她的皮膚像蠟一樣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她的姿勢很正,像一尊被擺放好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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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的腳步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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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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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月。那是月的傀儡。周儡天沒有死,月也沒有消失。她被重新拼湊起來了,站立著,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金色。她的手指微微彎曲,像隨時準備抓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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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周儡天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會再死第二次。樹精的生命力比人類強韌得多,只要有一絲根沒斷,就能重新長出來。當然——」他歪了歪頭,「長出來的,不一定是原來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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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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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動了。她朝青兒走來,一步一步,沒有表情,沒有猶豫。她的腳踩在落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團飄在地上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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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沒有退。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她朝思暮想的臉朝她走來,手裡還握著那兩塊玉。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人聽見她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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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哽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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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沒有回應。她抬手,一根尖銳的樹枝從她掌心伸出來,不是從衣服裡,是從皮肉裡,像骨骼刺穿皮膚那樣,帶著一絲暗紅色的液體。樹枝的尖端對準了青兒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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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退!」小七衝過去,雙刀交叉擋在那根樹枝前面。叮的一聲,火花濺開,小七被震退好幾步,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她的雙刀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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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張文臻的光劍斬向月的手臂,月沒有躲。劍刃砍在她的手腕上,砍出一道很深的傷口,但沒有血流出來,只有幾片枯黃的樹葉從傷口裡飄落。月甚至沒有看張文臻一眼,她只是甩了一下手,張文臻就連人帶劍被震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樹幹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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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傷她!」青兒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不要傷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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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你娘了。」周智臻按住青兒的肩膀,想把她往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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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掙開他的手。「她是。她剛才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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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她。那是周儡天留在她身體裡的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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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青兒轉頭看著他,眼眶裡全是淚,但沒有掉下來,「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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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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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又走過來了。這一次更快,那根樹枝縮回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五根手指全部變成了尖刺,像五把匕首。她的眼睛裡那兩點金色在搖晃,像風中的燭火。也許她真的還殘留著一絲意識,也許那一絲意識正在和傀儡術對抗。但對抗的力量太弱了,弱到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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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月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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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聲。比上一聲更輕,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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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把那兩塊玉舉起來,放在月的面前。「娘。這是爹的玉。你的也在。你們一直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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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是溫的。即使在這陰冷的地牢入口,即使在被傀儡術操控的死者面前,它們還是溫的。那溫度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了冰原、穿過了森林、穿過了生與死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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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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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五根尖刺停在青兒面前不到一拳的距離,那兩點金色的光在眼眶裡劇烈地搖晃,像要熄滅,又像要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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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站在青兒身後,紅色的眼睛盯著月,額頭滲出汗珠。她的心意之力正在全力滲入月殘留的那一絲意識。她感覺到了——月的深處有一團很小的、幾乎被黑暗吞沒的光,那團光在聽見青兒的聲音、看見那兩塊玉的時候,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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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火咬著牙,「我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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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手開始顫抖。那五根尖刺一根一根縮回去,她往前踉蹌了一步,像要跌倒,又像要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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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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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很輕,像風穿過枯葉。然後月的眼睛閉上了,身體往前倒,倒在青兒懷裡。溫的。她的身體還是溫的,不知道是傀儡術殘留的體溫,還是樹精最後一絲生命力的餘燼。青兒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背脊在輕輕起伏,像還有一口氣沒有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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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儡天的笑終於消失了。他看著月倒下去,看著青兒抱著她,看著那兩塊玉從青兒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耐煩,像一個工匠發現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出現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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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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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道黑色的光從他掌心轟出來,不是打向月,是打向青兒。那道光像一把沒有形狀的刀,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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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光劍斬過去,擋住了一半。石頭舉著盾撲過去,盾碎了,鐵片像樹葉一樣四散飛濺。小七擋在前面,被震飛,落地時滾了好幾圈,背上全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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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擋得住六星心力宗的一擊。那道黑光只是被削弱了一點,速度慢了一點,但依然朝著青兒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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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心意之力已經用來對抗月的那一絲殘留意識,她來不及收回。紅撲過去,用身體擋在青兒前面。黑光打在紅的身上,紅慘叫一聲,飛出去撞在山壁上,銀白色的毛被燒焦了一大片,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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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冰原狼王,從冰川追隨周智臻到南方,從來沒有退縮過。牠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後腿使不上力,只能趴在血泊裡,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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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沒有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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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光還沒有消失。周儡天的第二擊已經在凝聚了。這一次,沒有人擋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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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抬起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光。她沒有躲,也沒有退。她只是把月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轉身,面對那道要殺死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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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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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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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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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伸出手,按在地上。木之力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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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攻擊。是屏障。一道由樹根和藤蔓編織而成的牆從地面升起,不是擋在自己面前,是擋在所有人面前——周智臻、張文臻、小七、火、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還有林啟,還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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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牆很厚,很密,綠色的光在上面流動,像春天第一次發芽時的顏色。那是青兒所有的力量,是她從森林裡帶出來的一切,是她爹教她的、她娘遺傳給她的、她在每一棵樹下靜坐時積累的、她在每一次戰鬥中用生命去守護的——全部,都放在了這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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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光撞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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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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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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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跪在地上,雙手按在土裡,嘴角滲出血,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棵樹在斷裂,一根一根,從根部開始,像被颶風拔起的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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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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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想衝過去,但樹根纏住了他的腳。不是敵人的,是青兒的。她在他身後築起了牆,也把他隔絕在牆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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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的聲音已經很弱了,弱到幾乎被風吹散,「帶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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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拼命掙扎,水之力從掌心湧出,試圖割斷那些樹根。但樹根越纏越緊,不是為了困住他,是為了保護他。青兒用最後的力氣,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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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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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沒有再看他。她看著那兩塊玉,落在地上的,月的和樹精之主的。她伸手想撿,但夠不到了。牆上的裂縫越來越大,黑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像墨水滴進清水。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先是顏色淡了,然後形狀散了,最後只剩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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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金色的光。她爹最後站在樹下的那個黃昏,夕陽穿過樹葉落在他肩上,他說「她喜歡就行」。她娘被冰封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兩個字——青兒。那些她一直記著、以後也會繼續記著的東西,在黑暗湧上來的最後一刻,亮得像滿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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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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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根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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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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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光穿過了青兒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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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穿過,是吞噬。從胸口開始,那團黑色的能量像火焰一樣在她身上蔓延,但不是燃燒,是消融。她的衣角先消失,然後是袖口,然後是頭髮末梢。她沒有叫,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叫了。她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天空,雲在走,很快,像是急著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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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衝過去的時候,黑光已經散了。地上只有青兒,和那兩塊玉。玉是溫的,落在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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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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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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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來,把她抱起來。很輕,比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還輕。那時候她是從冰裡解凍的少女,眼睛是金色的,說話很小聲,會因為一根木簪臉紅。他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像她以前靠著他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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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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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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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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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她的頭髮。木簪還在,歪歪的。他把它扶正,手指碰到她的頭髮,涼的。和冰川一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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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她的臉。沒有哭。他一直沒有哭。但他的眼淚自己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她臉上,順著她的顴骨往下滑,像一條小小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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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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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從山壁邊爬過來,後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牠爬到青兒身邊,把頭靠在她的手臂上。紅色的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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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站在遠處,沒有過來。她只是看著青兒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想起青兒第一次伸手摸她的頭,說「你叫火,好聽」。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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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站在周智臻身後,手裡的光劍還沒有收。他的手臂在流血,肩上插著一塊盾牌的碎片,他沒有拔。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但沒有折斷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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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趴在紅旁邊,一隻手搭在紅的背上。紅的毛還是軟的,但沒有溫度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把嘴唇咬破了,血混著淚水一起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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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把盾牌碎片從張文臻肩上拔出來,用自己的衣服壓住傷口。他的手指在發抖,但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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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林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靠在樹上,身上還綁著半截沒有割完的鐵鏈,「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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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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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林啟又喊了一聲,「她不想看你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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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低頭看著青兒的臉。她閉著眼睛,嘴角有一點點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鬆弛後的樣子。他不知道。但他寧可相信她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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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青兒抱起來,轉身往南走。沒有人說「我來幫你」,沒有人說「你一個人不行」。他們只是跟在他後面,走得很慢,很安靜。石頭背著林啟,小七扶著火,張文臻走在最後,手裡還握著光劍。紅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旁邊,血還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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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每個人身上,但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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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周智臻沒有停。他知道蒼雲學院在哪個方向,知道那棵青兒種的樹在哪裡。他要帶她回去,種在那棵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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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春天一到,花開了,她就能看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p5N2quh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