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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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提議休息,沒有人喊停。周智臻抱著青兒走在最前面,步伐一直很穩,穩得像用尺量過。紅跟在他旁邊,後腿的傷口不再流血了,但每走一步都會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牠沒有落後,也沒有超前,只是一直走在周智臻右側,像以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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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星星亮了一陣,然後被雲遮住,然後又亮了。天快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那片松林。松林後面就是蒼雲學院的山坡,站在這裡能看見學院屋頂上的旗幟,灰色的,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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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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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力氣了。不是身體的力氣,是另一種。抱著青兒的這雙手還能動,腿還能走,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像一口井突然乾了,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洞。他站在松林邊緣,看著遠方那面旗幟,站了很久。紅靠過來,用頭頂了頂他的手,牠的鼻尖是涼的,濕濕的,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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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他低聲說。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有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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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沒有信。牠也沒有不信。牠只是又頂了一下,然後安靜地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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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從隊伍後面走上來,肩上那處傷已經被石頭用布條纏住了,布條上滲出一小片暗紅色。他在周智臻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是輕輕碰了碰青兒垂下來的手指。涼的。他收回手,把手插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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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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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點頭。他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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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的時候,蒼雲學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門口站著人。不是幾個,是幾乎全部——那些留下來的學生,那些從樹精之森一起逃出來的老面孔,那些後來加入的、甚至沒有見過青兒幾面的新生。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也許是站在山頂望見了隊伍,也許是某種不需要言語的感應。他們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揮手,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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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站在最前面。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手裡沒有拿劍,沒有拿任何東西。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隊伍越走越近,看著周智臻懷裡那個已經不會動的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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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進大門,走過訓練場,走過食堂,走過那一排排整齊的木屋。他沒有往宿舍區走,他往後山走。那裡有一棵樹,青兒種的。白花已經謝了,樹上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等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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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樹下停下來,蹲下,把青兒輕輕放在樹根旁邊。她的頭靠著樹幹,頭髮散在肩上,那個木簪還插在髮間,歪歪的。他伸手把簪子扶正,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冰的。他收回手,坐在她旁邊,靠著同一棵樹。紅走過來,趴在青兒的另一邊,頭枕在她的手臂上。紅色的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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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沒有靠近。他們站在遠處,看著那棵樹,看著樹下那三個人——不,兩個活人,一個死人。沒有人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釘住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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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他手裡拿著一把鏟子,鐵的,鏟刃上還沾著乾掉的泥。他在樹旁選了一塊地方,開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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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周智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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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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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用。」周智臻站起來,走過去,按住鏟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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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抬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像一口枯井底部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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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雲天嘯說,「她在我的學院裡種了樹,開了花。她還在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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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鏟子遞給周智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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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握著鏟柄,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那塊被翻開的泥土,黑色的,濕潤的,散發著一種混合了落葉和青草的味道。那是青兒喜歡的味道。她在森林裡長大,一輩子都離不開泥土和樹根。她的手按在地上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條根鬚的伸展,每一滴水的流動。那是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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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挖。一鏟,兩鏟,三鏟。泥土被翻開,露出下面更深的土層。紅走過來,用前爪扒土,扒得很快,泥土飛濺到牠的毛上、臉上,牠沒有停。張文臻走過來,蹲下,用手扒。小七走過來,也蹲下,用手扒。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一個接一個,沒有人用鏟子,所有人都在用手。泥土從指縫間流過,冰涼的,帶著早晨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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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挖好了。不深,但夠寬。周智臻把青兒抱起來,放進去。她的身體陷在黑色的泥土裡,像一粒種子。他把那兩塊玉放在她手邊,一塊月的,一塊樹精之主的。它們貼在一起,像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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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起第一把土,撒在她身上。土落在她衣服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雨打在樹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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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張文臻捧起一把。小七。火。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每一個人。紅用鼻子拱土,拱了一小堆,然後用爪子慢慢推到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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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越來越多,蓋住了她的腳,蓋住了她的腿,蓋住了她的身體。最後只剩下那張臉。她的眼睛閉著,嘴角還留著那一點點弧度,像在笑。周智臻伸手,最後一次摸了摸她的臉。涼的。他把木簪從她頭髮上取下來,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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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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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捧起最後一把土,蓋住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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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填平了。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有那棵樹。青兒種的樹,白花謝了,還會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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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嘯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種子,撒在填平的土上。是花種,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也許是青兒生前交給他的,也許是他自己留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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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天到了,這裡會開滿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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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木簪插在那堆新土的正中央,像一根小小的碑。紅趴在新土旁邊,把頭埋在前爪裡,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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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站在最後面,沒有靠近。她看著那棵樹,看著樹下那堆新土,看著那根木簪。她的紅眼睛裡沒有一滴淚,但她的嘴唇在發抖,很輕,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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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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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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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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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黑了。月亮又升起來了。那棵樹的影子落在那堆新土上,像一隻手輕輕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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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還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像青兒活著時那樣——她以前就是這樣靠著他,有時候靠著靠著就睡著了,木簪歪了,他幫她扶正。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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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走過來,趴在他腿上。他伸手摸牠的頭,毛還是軟的,但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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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冷嗎?」他問。沒有人回答。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松林,發出低沉的嗚聲,像某種很古老的、沒有人能聽懂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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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從黑暗中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他也靠著樹幹,看著那堆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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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我爹跟我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課文,「後來我娘死了,我每天晚上看星星,看哪一顆是她。看了很久,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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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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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就不看了。不是不信了,是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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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夜空。雲散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他不知道哪一顆是青兒。也許每一顆都是,也許一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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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冷嗎?」他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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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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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他說,「她不會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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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那根木簪從新土上拔起來,握在手裡。木頭是溫的,不知道是泥土的溫度,還是青兒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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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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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那裡,靠著那棵樹,等著天亮。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svKAD5D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