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而是一瞬間——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傾瀉下來，正好落在那棵樹上。光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在新土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像無數隻手輕輕按在那裡。周智臻沒有動。他靠著樹幹坐了一整夜，姿勢沒有變過。紅趴在他腿上，也一夜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握著那根木簪，握得太緊，掌心的皮被簪子的稜角壓出一道深深的紅痕。他沒有感覺。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ZlDhUxvJ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張文臻端著一碗粥走過來，碗是粗陶的，邊緣缺了一個小口，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皮。他在周智臻面前蹲下，把碗放在地上。周智臻沒有看碗，也沒有看他。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Eiy71f4v
「喝。」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MFgDSRbp
周智臻沒有動。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Qrcp412U
張文臻沒有再說第二個字。他也在樹下坐下，靠著樹幹的另一側，和周智臻背靠著背。隔著那棵樹，他看不見周智臻的臉，但他感覺得到他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個人在夢裡溺水。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r4Rw620X
小七端著另一碗粥走過來，看見張文臻那碗還放在原地，周智臻連碰都沒有碰。她把碗放下，蹲在紅旁邊。紅睜開一隻眼睛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fuQ566Tb
「紅也不吃東西。」小七低聲說。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BJnTZTOR
「牠在陪他。」火站在後面，聲音沒有起伏。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1qVzp2FEW
小七沒有回頭。她只是伸手摸了摸紅的耳朵，紅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躲。她想起青兒第一次摸紅的時候，紅也沒有躲。青兒說「牠好軟」，然後笑了。她把手收回來，摀住自己的嘴。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im1SCeWh
那天上午，沒有人去打擾周智臻。學生們遠遠地路過，遠遠地看一眼，又遠遠地走開。有人在那棵樹的旁邊放了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誰放的，花還帶著露水，紫色的，很小。有人在那束花旁邊放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字——「青」。刻得很淺，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點一點鑿出來的。小七看見了那個字，蹲下來摸了很久。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眼眶是紅的，但沒有一滴水。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J1PLSHz2
中午的時候，雲天嘯來了。他沒有端粥，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站在樹前，看著那堆新土，看著那束野花，看著那塊刻著「青」字的石頭。他站了很久，久到他身後的影子從短變長。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Lb4md54E
「她種這棵樹的時候，問過我一件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6doKHq7y
周智臻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佈滿血絲，像很久沒有睡過。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4hEAdw7x
「她問我，樹種在這裡，會不會擋到別人練功。」雲天嘯說，「我說不會。她就笑了，說那她要多種幾棵。」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k2WITXPk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棵樹的樹幹。樹皮很粗糙，但在他的手心裡是溫的。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OCk3wjyG
「她說她喜歡樹。樹不會說話，但它們記得每一件事。誰在樹下坐過，誰靠著樹哭過，誰在樹上刻過字——樹都記得。」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uWs0VkBR
他站起來，看著周智臻。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kESKQX9s
「所以她會記得你。你也記得她。這樣就夠了。」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3184FXaCY
周智臻沒有回答。但他動了。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生了鏽的鉸鏈。紅也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土。牠的後腿還有些跛，但站得很穩。他把木簪收進懷裡，貼在胸口，和那兩塊玉放在一起。玉已經不溫了——也許是因為青兒不在了，也許只是天氣冷了。但他沒有拿出來看。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0nCXFWn6C
他轉身，看著遠處那些站在訓練場邊的人。張文臻、小七、火、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還有林啟。林啟靠在一根木柱上，身上的傷還沒有好，鐵鏈的痕跡從衣領裡露出來，紫黑色的，像一條條蜈蚣。他看著周智臻，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euQh6OiG
周智臻走過去，走到林啟面前。他低下頭。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D1ZzKxPP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她。」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dQ3CBdhf
林啟看著他，看了很久。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03GI9PQC
「她不是你的責任。」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ueSEC6oH
「她是。」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bv71shb0
「她是她自己。」林啟說，「她選擇擋在那裡，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她想保護你們。你替她難過可以，但不要替她後悔。」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7i3NRnLkD
周智臻沒有回答。他知道林啟說的是對的。但他還是後悔。後悔沒有更快一點，後悔沒有更強一點，後悔在那道黑光落下來的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OFR9ggby
林啟伸手，按在他肩膀上。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UrNe17nD
「你還有事要做。」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Izg7pbeF
周智臻抬頭。「我知道。」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P9Tn9YEW
「知道就好。」林啟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別拖太久。她等你。」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FexHM6y6
他沒有說「她等你去報仇」。但周智臻聽懂了。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OQIEw0Dq
那天下午，周智臻回到宿舍。房間裡很安靜，青兒的東西還在——一件疊好的外套，一雙洗乾淨的鞋，一個裝著乾花的布袋。乾花是她在森林裡撿的，曬乾了，壓在枕頭底下，有一種很淡的、像陽光曬過青草的味道。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然後他把那根木簪拿出來，放在那些東西旁邊。青兒的。都是青兒的。他沒有拿回來。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lymOkbzk
他只帶走了那兩塊玉。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k9j2qli2
傍晚的時候，他去找張文臻。張文臻正在訓練場上練劍，光劍斬在石牆上，每一劍都斬在同一個位置。牆上的洞越來越大，已經能看見牆另一邊的樹影。他沒有停。周智臻站在旁邊，等他斬完一百劍。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dMKNzuoj
「夠了。」他說。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7GUGvxAm
張文臻收了劍，轉頭看他。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混著灰塵，流進眼睛裡，他沒有擦。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QWq0LFyq
「什麼時候？」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VMalBal5
「明天。」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rWCmby6X
張文臻沒有問要去哪裡。他只是點頭。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u86FxkF6
「我叫他們準備。」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3RGFyffl
他走了。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Gdi0SgTM
周智臻一個人站在訓練場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他抬頭看著天空，雲走得很快，像急著去什麼地方。他想起青兒最後說的那句話——「記得簪子」。她不是要他記住那根木簪。那根木簪太輕了，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她要他記住的，是她在。她一直都在。在她種的樹裡，在她埋的玉裡，在他貼身收著的那根木簪裡。在每一個他以為自己孤身一人的時刻，她都在。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eBC4LToD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冰涼的，但不痛。他轉身，往宿舍走。紅跟在他後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快。牠要跟著他。不管去哪裡。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b23MLQba
天又黑了。沒有月亮。星星很亮。
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3A3qDlfh
他們明天出發。去周家。去結束這一切。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n9jqnHpr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