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增上寺地底的破舊防空洞在我的視線裡徹底坍塌、崩盤。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爬出來的,又或是被神谷從那一片混亂的碎石堆裡拉出來的,也忘記真夜最後抱著胸口冒煙的九条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有多麼決絕。
我唯一記得的,是第二天我帶著疲憊上班,黑崎一直沒有出現,我被換到神谷那組,人事部說她打了個電話說辭職,連個人物品也沒有收拾就全盤停牌,辦公桌上的那隻精密的計時沙漏仍然在。
而我,在經歷了人生中最大規模的資產分割後,在第三天早晨,默默地將辦公座位搬到了大樓另一側的一組。
轉眼間,一星期過去了。
「霜月,這份關於港區物流倉庫火災的『可燃物風險評估報告』,妳今天之內能幫我跑完清算嗎?如果太累的話,明天再核銷也可以喔。」
神谷在他的辦公桌前,一如既往地掛著他那副毫无殺傷力的暖男笑容,一邊喝著黑咖啡,一邊用近乎縱容的溫柔語氣對我進行派單。
我在神谷組裡處理著最乏味的日常工作:每天在東京的烈日下奔波跑客戶,幫那些不小心擦撞到保桿的普通大叔辦理代理申索,或者坐在電腦前看著平穩得讓人昏昏欲睡的共同基金走勢圖。
神谷在工作上簡直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每當我拿起大客戶的理賠爭議件,或者遇到條款複雜的再保險跨國合約時,他總是第一時間晃過來,試圖幫我分擔所有的高風險工作。
「這個特種醫療險的代位追償流程很繁瑣,對沖手續又多,我來幫妳核對基礎數據吧?」神谷體貼地想抽走我手裡的文件。
「神谷前輩,不用了,這個我自己會。」
我下意識地把文件往懷裡縮了縮,擠出一個客套的微笑:「這個流程的精算架構,黑崎前輩以前都讓我親自處理的。她說如果連基本的風險核銷都不能獨立完成,我的大腦產值就等同於報廢資產,會被當成冗員直接清算。」
「啊……哈哈,黑崎那傢伙的訓練方式還真是斯巴達啊。」神谷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苦笑著抓了抓頭髮。
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常。每次神谷想在工作上處處幫忙、替我避開繁重的勞動時,我的大腦就會像是觸發了某種刻在骨子裡的自動防禦機制,自動蹦出那尊魔女主管以前對我進行的地獄級特訓。
「沒問題的神谷前輩,我現在就去跑客戶。」
我抱著厚厚的文件站起身,機械式地回應。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常。在一組的世界裡,生活平靜得就像是買了年化報酬率只有 1.5% 的政府公債,沒有高頻交易的刺激,沒有隨時會爆倉的生存危機。
沒有人會在上班打卡時盯著我,精算我「今日的通勤溢價超標了五分鐘」;沒有人會在我對著保單發呆時,冷酷地毒舌我「妳大腦的折舊率比偽造財報還要高」;更沒有人會在下班後,強迫我把洗好的衣服按深淺色、外出服進行精密的設備重組。
某天中午。我買了一個便利店便當,拆開包裝的瞬間,居然下意識先檢查鹽分標示。然後愣住,以前真夜總會一邊喝葡萄汁,一邊嫌棄地說:「妳每天攝取的鈉含量足以醃製一條鮪魚。」
我默默把便當放回桌上,最後還是把附送的醬油包拿掉了,明明以前最討厭她管東管西。現在卻開始照著她的習慣生活。
還有,我明明想吃鯖魚便當,怎麼買了鮪魚?
在神谷的那組太輕鬆了。輕鬆到……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具失去了核心操作系統的報廢機器。
「神谷前輩。」
在下午敲擊鍵盤的間奏裡,我終究還是沒忍住,抱著一份理賠單走到了神谷前輩的辦公桌旁,刻意壓低了聲音:「……還是沒有他們的消息嗎?」
神谷前輩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那雙頂著淡淡黑眼圈的眼眸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無奈。
他揉了揉太陽穴,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嘆了口氣:「沒有。千景那傢伙這幾天開著車把整個關東地區的廢棄防空洞都沽空了一遍,連根吸血鬼的毛都沒撈到。九条和黑崎……就像是從這個超自然市場上集體撤資、徹底蒸發了一樣。」
「萬一雨宮小姐找到他們,會不會…………」
我好希望雨宮能找到真夜,同時又擔心萬一她找到真夜後,會不會又來新一輪沽空吸納戰爭。
神谷看著我有些死寂的眼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試圖把氣氛拉回無風險的區間:「小菜鳥,別想太多了。黑崎那是為了幫妳進行風險隔離。沒了那尊毒舌魔女每天對妳進行嚴厲刻薄的 KPI 考核,妳現在好不容易能過上正常人類的生活,不應該高興嗎?」
「……是啊,應該要高興的。」我勉強扯出一個敷衍的微笑。
正常人的生活,多麼奢侈的字眼。
為了證明自己還活在正常的市場軌道上,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答應了同事們的邀請,去參加了下班後的休閒敘會。
那是港區一家裝潢華麗的 KTV 包廂。
五彩斑駁的霓虹燈光在昏暗的包廂裡瘋狂旋轉,音響裡放著當季最熱門的流行金曲。同事們一邊喝著溢價嚴重的冰啤酒,一邊拿著麥克風引吭高歌,中途還夾雜著關於公司高層八卦的無聊笑話。
「霜月!別一直發呆啊!來,這杯是給妳點的草莓牛奶!」一個熱情的女同事把玻璃杯塞進我手裡。
我握著那杯粉紅色的液體,看著周圍那些為了微薄薪水拼命尖叫、唱歌、釋放壓力的普通人類社畜。
這一切,明明看起來是那麼的正常。這才是西元 2026 年、一個20多歲的東京女上班族該有的社常規生活。
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喧鬧的沙發角落裡,我卻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產生了劇烈的利差脫節。
草莓牛奶很甜,但沒有鯖魚作伴菜;KTV 的沙發很軟,但躺在上面時,我卻再也聽不到身旁有人一邊優雅地喝著紅葡萄汁,一邊冷冷地命令我『襪子不要亂丟,因為我不想半夜以為家裡長了新生物』的刻薄台詞。
我閉上眼睛,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把杯子裡那口過度甜膩的草莓牛奶嚥了下去,心底那個停牌了一整週的黑洞,終於散發出陣陣苦澀的虧損信號——
這場普通的聚會,正常得讓我感到無比反常。
我回到公寓,脫下外套,正準備隨手把丟到沙發,結果手停在半空。因為腦海裡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外出服和居家區域混放,等同交叉污染。」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三秒,最後還是把外套掛回衣架,掛好之後才反應過來,襪子也立刻放到洗衣籃,那個會唸我的人,根本不在家。
每晚洗完澡,我的手心空落落的,吹風機暖風吹拂頭皮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皮膚表面。
我也不用每隔幾天被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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