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1 章｜慢半拍

李夫人房裡的窗開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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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風不大，

吹進來時，先掠過簷下那排竹影，

再將帳幔吹得極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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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走進去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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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李夫人，

還有兩位平日常來說話的族親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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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都不算輕，

衣著妥貼，笑意也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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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她進門，話聲便略略收了一點。

那收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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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茶面起的一層薄紋，

不看也知道曾經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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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上前行禮。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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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坐在上首，抬眼看了她一眼。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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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她垂著眼，站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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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收在袖裡，

袖口平整，裙襬也垂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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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嬸母已笑著開口。

「少夫人今日氣色倒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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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和緩，

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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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便跟著接下去。

「氣色好是好，只是這種時候，身子裡頭更要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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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聽著，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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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端起茶，撇了撇茶末。

聲音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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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送去的藥，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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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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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嬸母都低頭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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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站在原地。

袖中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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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藥的苦，

又忽然從舌根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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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卻足夠讓她喉間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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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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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有」本該很快出口，

可那一瞬，她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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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抬起眼，

那兩位嬸母也像無意似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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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這才低聲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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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時，仍是穩的。

只是比平常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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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人立刻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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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靜婉知道，

慢的那一拍雖小，卻已經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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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嬸母笑了笑，將茶盞放回案上。

「夫人到底是疼少夫人，事事都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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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也點頭。

「可不是。李家要有好消息，總得先把身子顧好。」

說完，又像怕話太直了似的，笑著補了一句：

「不過這也急不得，愈是要緊，愈要放在心上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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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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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落在屋裡，很輕。

像勸，也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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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著眼，看著自己裙襬前那一小塊地。

光從窗紙透進來，

照得磚面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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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沒有接那兩位的話，

只淡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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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苦不苦？」

這一問，比方才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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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有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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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答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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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又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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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

短得像簷下鳥影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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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那位年長些的嬸母便笑起來。

「苦才有用呢。」

「女人家身子要調，哪有不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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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也跟著點頭。

「是啊，少夫人這樣年輕，吃得了苦，後頭才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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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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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看著她，眉心倒也沒有動。

只是將茶盞輕輕放回几上，聲音平平。

「苦也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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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一次，她答得很快。

快得幾乎像要把方才那一拍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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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這才收回目光。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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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應了一聲，往下首的位置坐去。

那是她平日慣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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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右，略低李夫人半寸，

坐下時膝要併，腰要直，

手要輕輕疊在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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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去的瞬間，背脊便自己挺正了。

像那位置底下藏著看不見的尺，

一落座，就會把人頂回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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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婢女進來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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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很輕，走到她身邊時，眼睛一直垂著。

可就在茶盞遞過來的那一瞬，

靜婉仍先一步把指尖收攏，

手背往袖裡藏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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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放下時，瓷底碰木，發出輕輕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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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婢女退下去。

經過門邊時，另一個捧果碟的婢女恰好掀簾進來。

兩人錯身而過，衣角輕輕擦了一下，

便又各自低頭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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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說話。

她卻覺得，這屋裡的人都知道她方才慢了那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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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並不真切。

像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輕輕擦過皮膚，只留下一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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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已經換了旁的話題，

問起外院的帳，問起過幾日家宴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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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嬸母也順勢接著笑談。

屋裡的人聲重新流動起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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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在那裡，背脊筆直，

一手輕輕壓著另一手。

從外頭看，沒有半分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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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拍還停在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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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

卻像有什麼細小的刺，輕輕抵在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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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夫人忽然又看向她。

「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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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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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看了她一息，聲音仍舊平穩。

「妳今日怎麼總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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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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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得像不是責問，

只是隨手指出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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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屋裡那兩位嬸母都安靜了。

連一旁侍立的婢女，也將果碟捧得更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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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下眼。

「是兒媳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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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沒有立刻說話。

只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

「知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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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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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答得很快。

很穩。

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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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嬸母像也鬆了一口氣，

很快又把話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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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回到屋裡，

茶香也還是原來那樣淡淡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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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方才那一下停頓，

只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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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座時，天光已經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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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起身告退，

行禮，轉身，走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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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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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下長廊，風從簷角拂過來時，

她才慢慢鬆開一直收在袖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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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裡有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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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

卻把指節都浸得有些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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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

又很快將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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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兩個小婢女正蹲著收拾方才撤下來的茶盞。

看見她走近，立刻站起來低頭避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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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從她們身邊走過。

裙角拂過地面，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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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幾步後，身後才隱約有極輕的說話聲重新接起來。

聽不清內容，

只聽得出那種壓低聲音時的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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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只是把背脊又挺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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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整個李家的屋簷、長廊、門檻，

都在她走過去時，一一低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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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只能，將步伐邁得更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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