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0 章｜點名

第二堂課開始前，

靜婉站在講台後面，低頭翻了一下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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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邊角整整齊齊。

她指腹壓過去，

把那一點原本沒抹平的摺痕也順手帶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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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走廊有人說話。

有孩子抱著水壺跑過去，鞋底在地上拖出短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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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冷氣冷冷地吹著，白板乾乾淨淨。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JUsu8lfH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S6dr8f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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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眼看了一圈。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m35cnjE7J

孩子們已經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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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例點了兩個名字，把人收回來。

聲音雖然比第一堂更啞一點，

但還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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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嘩啦啦翻過去。

靜婉低頭拿起點名冊，照著平常的順序往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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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雙雙。」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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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恩。」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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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往下移了一格。

「林佑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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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安靜了一下。

沒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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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眼，視線往後排掃過去。

那個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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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一個孩子小聲提醒她：

「老師，她今天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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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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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重新落回點名冊。

那個名字旁邊，明明有她自己早上畫的請假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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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筆小小一道，

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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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記號，停了半秒，

才低聲道：「好的，老師知道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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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名單往下翻，繼續點下一個名字。

教室裡也很快恢復原來的聲音。

孩子們沒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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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靜婉自己知道，

那個明明早就做了的記號，

剛才就那樣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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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點名冊闔上，放回桌邊。

指腹壓著封面時，

力道比平常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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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堂課往下走時，

她還是照著原來的節奏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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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解題，再問，再停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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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低頭寫字時，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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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講台邊，看著那一張張低下去的頭，

忽然有一瞬間覺得，

自己也像被排進這種秩序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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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坐得直，誰分心，誰沒寫，

一眼就會被看出來。

而站在前面的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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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書要整齊。

聲音要穩。

表情不能太冷，也不能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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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不像一個老師，

有時候比會不會教，

更先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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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時，孩子們鬆開筆，

有人去裝水，有人追著同學問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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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白板筆放回講台邊，

低頭整理講義時，才發現自己後背薄薄出了一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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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

主任站在後門，朝她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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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手上的紙理齊，放到桌邊。

走出去時，腳步還是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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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光很白。

主任站在飲水機旁邊，

手裡還拿著剛剛那位家長留下的報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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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她一眼，

才道：「妳今天明顯不太在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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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垂下眼。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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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把那張報名單對折了一下。

動作不快。

「第一堂我就覺得妳有點勉強，第二堂更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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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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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看著她，語氣仍舊平穩。

「我知道人難免有狀況。」

「可週六班的家長本來就特別看重老師的穩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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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像在斟酌該怎麼說得更不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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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看老師，不只看妳會不會教。」

「也看妳這個人讓不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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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落下來時，

靜婉眼睫很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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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沒有停。

「妳今天太沒氣色了，聲音也啞。」

「家長只會先想這個老師今天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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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學生抱著作業本跑過去，低低叫了聲主任。

主任抬手示意對方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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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頭時，語氣還是一樣。

「當老師的，疲態最好不要寫在臉上。」

「妳今天這樣，容易讓家長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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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那裡，手指慢慢收進掌心裡。

指甲壓進皮膚，力道不重，

卻剛好能讓她把那口氣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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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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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看著她。

「如果真的不舒服，要提早講。」

「不是硬撐著上台，最後還是讓人一眼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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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垂著眼。

「謝謝主任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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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點點頭，也沒再多說。

只把手上的報名單夾進資料夾，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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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在原地站了兩秒，才慢慢回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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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瓶常溫水還在。

瓶身乾乾的，安安靜靜立在白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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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停在瓶蓋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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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同事正在整理作業。

抬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問：

「主任找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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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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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看著她，語氣還算溫和。

「妳今天真的臉色很差，第三堂要我幫妳先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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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搖頭。

「沒事，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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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也沒再勸，

只把一疊作業抱起來，順手在她桌上又放了一顆喉糖。

「那妳至少把這個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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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聲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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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走開後，

辦公室裡又只剩影印機、腳步聲、冷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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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很亮，

亮得每個人都該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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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rd5cDUif

水含進嘴裡，幾乎沒有味道。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ENsIDVAq

咽下去時，只留下一點淡淡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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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壓不住喉間那股細細的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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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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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

螢幕亮起來，是朋友的訊息。

妳昨天狀態怎麼那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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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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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手機扣到桌上，

抬手把那顆喉糖拆開，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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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化開得很快。

很甜，也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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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含著那顆糖，舌根卻泛起一點像藥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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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疊講義。

邊角整齊，頁數正確，

從外頭看，沒有一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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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才把手機拿起來，

低頭打字。

沒事，只是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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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

手指停在送出鍵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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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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