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9 章｜苦口

佛堂那一夜過後，李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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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問安照舊，

席上說笑照舊，

婢女走過長廊時，裙角擦過地面，聲音也照舊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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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手已經不那麼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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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袖口偶爾擦過虎口時，

那片皮膚底下還會隱隱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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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顯，也沒有人看見。

她也沒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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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日被茶湯燙到的，

不是她的手，

只是一個已經過去的小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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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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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透進來的光發白。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7V7bwyiM

屋裡很靜，靜得連針線穿布的聲音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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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窗邊繡一朵將完未完的海棠。

針尖從布面穿過去，又從另一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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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線很細，

扯過去時，指腹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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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快，也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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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門口時，只聽見嬤嬤低聲吩咐了一句，

簾子便被輕輕掀開。

「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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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抬起眼。

進來的是李夫人房裡的林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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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比前兩年更大了一些，

腰背卻仍直，

兩手端著一只黑漆托盤，步子穩得半點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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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盤上擱著一只青瓷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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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蓋半掩，熱氣細細往上浮。

才剛進門，那股苦味便先一步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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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目光落在那碗藥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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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已把托盤放到小几上。

「夫人特意讓廚房熬的。」

「說少夫人前些日子受了驚，氣血也虛，該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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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眼，看著那只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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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升。

窗外光白，那碗裡的藥色卻沉，

像把一整片苦都收在了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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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費心了。」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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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看著她，沒接這句客氣，

只將碗蓋掀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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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味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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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說，女子的身子最經不得拖。」

「尤其進了夫家，該調理的時候便要調理。」

林嬤嬤看了沈靜婉一眼，

「免得日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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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聽著，指尖仍搭在繡繃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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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靜。

靜得那股藥味像有了形狀，

慢慢往她這邊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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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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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也不催。

只立在一旁，眼神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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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沈靜婉才將繡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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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碰了碰碗沿。

瓷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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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指腹，那溫度貼上來，

讓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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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度很小。

林嬤嬤卻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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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怕苦？」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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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抬眼，淡淡笑了一下。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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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趁熱喝吧。」

林嬤嬤語氣仍舊平和，

「這藥放涼了，反倒更難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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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望著那碗藥，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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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哪裡傳來幾聲細碎鳥鳴。

很遠。

一下又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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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眼，忽然問了一句：

「若我不想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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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不高，也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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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屋裡還是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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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看著她。

眼裡沒什麼波瀾，卻也沒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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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著眼，指尖仍停在碗沿。

那一圈熱貼著皮膚，慢慢往裡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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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口的那一瞬，她才知道自己竟真的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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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終於開口。

聲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穩。

「少夫人說什麼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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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笑，也沒有責備。

只那樣看著沈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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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夫人的意思。」

「也是為少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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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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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繼續說，語氣仍舊不重。

「女人在夫家，旁的事可以慢，這件事不能慢。」

「少夫人一向懂事，不會連這個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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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

這兩個字落下來，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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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像針，

一下就把方才那點不該有的念頭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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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望著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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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褐色的藥湯在碗裡微微晃了一下。

晃得很輕，又很快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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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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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這才點了一下頭。

「少夫人明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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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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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味還在。

從碗裡，從熱氣裡，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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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伸手端起那只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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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手捧著。

腕骨收在袖裡，

動作自然得像捧起一盞尋常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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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碗沿碰到唇時，她還是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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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味先一步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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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濃。

濃得像還沒入口，舌根便已經開始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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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站在一旁，

安安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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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閉了閉眼，

將那口藥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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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苦，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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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從舌尖往喉間滑，

像把什麼不該說出口的話也一併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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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得不快。

也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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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兩口，三口。

藥碗很快見了底。

到最後，只剩碗壁上一點沒全滑下去的深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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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將碗放回托盤上。

瓷底碰上木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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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低頭看了一眼空碗，

神情總算鬆了一點。

「少夫人這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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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碟蜜餞，推到靜婉面前。

「壓壓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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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那碟蜜餞，沒有立刻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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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碗藥還停在舌根。

苦得很實，

像整張嘴都被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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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見她不動，又道：

「夫人知道藥苦，特意叫人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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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

體恤。

為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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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下眼，

終究還是捻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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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很快化開。

卻壓不住底下那層藥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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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甜味很淡。

淡得讓她忽然想起另一種幾乎沒有味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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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見她吃了，便不再多說什麼。

收了托盤，低頭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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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落下來時，屋裡又只剩沈靜婉一個人。

她坐在窗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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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繃還放在手邊，海棠只繡到一半。

那一瓣花邊緣收得極整，

針腳細密，看不出半分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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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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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端碗時，那雙手很穩。

喝藥時，也很穩。

從外頭看，沒有一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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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舌根還苦著。

喉間也還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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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吹進來，吹得窗邊垂下的絲線輕輕晃了一下。

沈靜婉伸手，把那根線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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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碰上去時，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問的那一句：

若我不想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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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將繡繃重新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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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尖穿過布面。

進去，出來。

再進去，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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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先前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嘴裡那層苦，久久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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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兒，簾外傳來婢女低聲通傳：

「少夫人，夫人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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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應了一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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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繡針收好，將繡繃放回籃裡，

起身時下意識抬手理了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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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口平整，袖口平整，

裙襬也垂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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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頭看，一切都已經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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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碗藥還停在身體裡，

一點一點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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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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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

只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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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便又提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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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句沒被允許留下的話，

也已經跟著那碗藥，一起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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