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2 章｜未讀

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時，天色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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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斜斜落進教室，

把最後一排桌椅的影子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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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收書包、推椅子、低聲說話，

聲音一下散開來，

像水終於從一整天被壓住的地方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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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講台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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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掰掰。」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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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作業是兩頁嗎？」

「嗯，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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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得仍舊很平穩。

聲音雖然有些啞，卻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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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孩子跑出去時，門被帶了一下，

沒關緊，留出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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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走廊的冷氣和說話聲便從那裡慢慢漏進來。

靜婉沒有立刻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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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站著，

手裡還拿著那支白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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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忽然空了。

白板上的字還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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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題號、算式，一行一行排得整齊。

桌椅都在原位。

從外頭看，這堂課沒有哪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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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把白板筆蓋上。

塑膠扣回去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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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去把白板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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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字跡一塊一塊淡下去，

最後只剩一點濕白的痕，很快又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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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人叫了她一聲。

「靜婉，妳還沒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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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隔壁班的老師，抱著一疊講義站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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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回頭，笑了一下。

「快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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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點點頭。

「嗯，我們先下班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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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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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遠掉之後，走廊也慢慢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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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板擦放回講台邊，

這才走回辦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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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常溫水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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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身乾乾的，

立在一疊講義旁邊，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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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停在瓶蓋上，沒有立刻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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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就在旁邊。

黑著，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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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

椅子往後了一點，

在地板上磨出很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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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一出來，辦公室又更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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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講義一份一份疊好。

角對角，邊對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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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動作很慢，卻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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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就在右手邊，

她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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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它忽然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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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

一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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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螢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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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長傳來的訊息。

老師，不好意思。
想請問今天第 14 頁那題，孩子回家說有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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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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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對話框。

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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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秒，手機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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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補習班群組。

下週六早上第二節調至第三節，
請相關老師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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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了一眼，仍舊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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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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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只剩冷氣聲。

影印機早就停了，

空氣裡還留著白板筆和紙張曬過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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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

可那口氣並沒有跟著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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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瓶子放回桌上，

指尖還停在瓶身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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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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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沒有立刻翻回來。

只是盯著桌上那一小塊白光看了一會兒，

才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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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對話框跳在最上面。

妳今天下班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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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還有一張她們幾個人的群組截圖。

有人約晚上吃飯，

問她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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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那幾行字，

忽然連把手指抬起來都覺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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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只要一回訊息，

她就得把自己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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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回得剛剛好。

不能太冷，也不能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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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人放心，

像那個熟悉的她其實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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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看著輸入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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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

安靜的。

等著她把該說的話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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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她覺得那塊空白很熟。

像有人早早把紙推到她面前，等她答。

答得穩一點，快一點，像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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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手指一動，打了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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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

又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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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打：

今天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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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兩秒。

又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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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重新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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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片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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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慢慢偏了。

原本落在桌角那層光，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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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空空的，

像終於沒有誰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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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為沒有人看，

她反而一時不知道這雙手該怎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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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桌上，太僵。

放回腿上，又像在等。

最後她仍舊只是伸手，握住那瓶常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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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慢慢收起來，

瓶身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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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旁邊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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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朋友。

妳是不是還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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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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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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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重新點亮。

把對話框往下滑，滑到家長那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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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滑回來。

再往下，是補習班群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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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面，還有一則主任中午傳來的訊息，

提醒她明天的講義記得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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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話都在那裡，整整齊齊。

等她一則一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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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終於先回了家長。

您好，晚點我拍解法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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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完之後，她又在群組裡回了個：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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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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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簡單不過。

再標準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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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朋友那則，還停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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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個對話框。

那裡不是不能回。

只是比起家長、群組、主任，都更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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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還是沒有點進去。

螢幕暗了，辦公室裡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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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著沒動。

那瓶水仍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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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很淡，

淡得像只是提醒她手裡還有一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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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她才慢慢把手機放進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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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關靜音，也沒有關機。

只是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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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把桌上的講義抱起來，

先把邊角對齊，才走去櫃子前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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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來時，椅子還保持著原本的角度，

桌上的筆、喉糖、點名冊，

也都還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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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像她隨時可以回來，

坐下，繼續回那些還沒回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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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把那顆還沒拆的喉糖推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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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闔上，

很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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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包，

把那瓶常溫水也一起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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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辦公室時，她順手關了燈。

走廊的光比裡面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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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反著冷冷的亮，

把她的影子拖在後面，細細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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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樓梯口時，

手機在包裡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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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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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伸手把包帶往肩上拉穩一點，

然後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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