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8 章｜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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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家宴設在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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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沒全暗，廊下已先點了燈。

一盞一盞挨著排開，光不算亮，

卻把廳裡的桌椅、杯盞、碗箸都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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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李家這樣的人家，

連熱鬧都要是齊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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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比平常豐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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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羹、清蒸鱸魚、八寶鴨、燴筍、幾樣冷碟，

一道一道擺得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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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匙壓在瓷碗邊，

筷架也排得筆直。

連熱氣往上浮時，都像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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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在李夫人下首。

位置仍是那個位置，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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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襬收在膝邊，手也收得很穩。

若只遠遠看去，

她仍是那個無可挑剔的李家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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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站在靜婉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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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家宴，姨娘原不該入席。

可何氏是沈家送進來的人，又正被李夫人看重，

便被允在旁侍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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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裙，顏色不濃，

卻比平日的素淨多了一點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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鬢邊只簪了一支小釵，

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只是臉色比往常淡一點，眼下也帶著極輕的一層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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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先說的都是些尋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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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房親戚家裡新添了孩子，

城西米價這幾日又漲了一點，

李克最近在外頭應酬得勤，

李夫人便順口提了一句要他少喝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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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笑。

但笑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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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羹送上來時，

廳裡那股鮮氣熱熱地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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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原本低頭站著，

那味道一過來，她像是微微怔了一下。

手指輕輕收緊，

隨即便把臉側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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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很小。

小得若不是正好看著，

幾乎會以為只是燈影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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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廳裡人多，總有眼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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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側邊的一位老婦先笑了一聲。

「喲，何氏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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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

帶著一點長輩說閒話時那種親熱的打趣。

「這魚羹平日不是最合妳胃口麼，今兒倒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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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目光便很自然地跟著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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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立刻低了低頭，像怕自己礙了席面的興。

「妾身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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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低，

比平時還要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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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婦卻沒收口，反倒笑意更深了些。

「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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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著眼，把何氏上下看了一眼。

「我瞧妳這幾日臉色倒有些不同。莫不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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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後兩個字落下來時，

席上先是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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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像是也被這句話驚了一下，

連忙起身，朝上首福了福。

「妾身不敢胡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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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聲音仍舊細細的。

「只是近來有些倦，胃口不大穩，但還未請大夫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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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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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

也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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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樣的話一說出來，

滿席人的心，卻早已先往「好消息」那頭傾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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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有人笑。

接著便有人順勢接了話：

「這樣聽著，倒真像有些喜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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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身子好，說不準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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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有了，可是李家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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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賀還沒有真的出口，

可那種歡喜已經先在廳裡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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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羹的熱氣、燈下的光、桌上的笑聲，

都像跟著一起軟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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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端著茶，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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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盞握在手裡，原本穩穩的。

可就在那一句句「福氣」「好事」往上疊時，

她指尖還是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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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只夠讓茶面晃出一圈小小的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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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

沒有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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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婦已經又笑著往前推了一步。

「若真有了，這時候可不能再照平日那樣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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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目光便很自然地轉向沈靜婉。

語氣也跟著更順了些。

「少夫人看，是不是該先賜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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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一出，滿席人竟像都順勢想起來了。

很快便有人附和。

「是啊，若真有身子，久站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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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一向周全，這種事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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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信其有，也別慢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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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說得很平和。

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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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落了過來。

落在沈靜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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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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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體面話，

這一個賜坐的恩，

這份李家和順的樣子，該由她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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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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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安靜不是沒聲。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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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抬起眼。

她的唇角像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要笑，也像只是習慣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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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種時候，

身體本能地想替場面補上一個合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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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笑沒有真正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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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何氏，看著那張低垂的、帶著一點倦色的臉，

又看了看滿席正等著她開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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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還在手裡。

指尖貼著瓷面，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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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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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樣坐著。

端端正正，無失儀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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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一句話都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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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裡那一瞬的空白，細得像絲。

卻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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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連李克都抬眼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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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仍福著身，沒有起。

她低著頭，看不見神情，

只是扣在袖中的指尖，慢慢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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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李夫人把茶放下了。

瓷底碰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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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全然沒有察覺方才那一刻的停滯，

只很平地開口：

「若真有不適，自然不比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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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一旁的嬤嬤，語氣不疾不徐。

「來人，添個軟墊，賜坐吧。」

「另外叫人明日請大夫過府，細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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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立刻低頭應是。

婢女也很快上前。

一切都接得極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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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空掉一瞬的席面，

像又被穩穩補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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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著說夫人想得周全。

也有人順勢又把話往「若真有喜，便是大喜」那頭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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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盞重新碰起來，

筷子也重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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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像只中斷了極短的一下，

很快便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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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抿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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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口時沒有什麼味道。

只在舌根留下很淡的一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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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何氏被賜了坐，軟墊墊在她身下。

她低低謝了恩，聲音仍是柔的。

像風一吹就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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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她的眼神，也已和剛才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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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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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席人聲又重新熱了起來，

像方才那一下停滯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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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該說什麼，

誰該接哪一句，

誰該把這份和順圓回來，人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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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後半，李夫人又問了幾句何氏近日飲食。

嬤嬤在旁邊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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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大夫脈理穩，哪樣補品不能亂進，

都有人接著往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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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安安靜靜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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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敬茶，她便抬手。

有人說到她，她便點頭。

該有的分寸，她一樣都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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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那一小段本該由她補平的體面，

她沒有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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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失手。

不是忘了。

不是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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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沒有把它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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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時，

天色已經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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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上來撤碗。

銀匙碰著瓷盤，叮噹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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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起身時，

裙角、袖擺、燈影都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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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被嬤嬤扶著，走得比平日更慢些。

李夫人還特地叮囑了一句，叫她夜裡不要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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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不算特別親熱，

卻已足夠叫人聽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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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站在原地，

看著那一行人慢慢退出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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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婢女低聲喚她：

「少夫人，該回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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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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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偏廳時，廊下燈火一盞一盞亮著。

光暈落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長長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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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影子往前走。

步子很穩。

裙角擦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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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夜這場家宴裡，

真正沒有被接住的，不是何氏那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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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李家原本等著她親手補上的那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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