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9 章｜照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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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母親在廚房門口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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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靜婉剛把陽台上曬乾的衣服收進來，

手上還抱著一疊折了一半的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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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邊把火關小，一邊像順口一樣道：

「等一下換件衣服，出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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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原地，抬起眼。

「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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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妳姨媽去吃飯。」母親沒正面答，

只把鍋蓋蓋好，語氣平平的。

「就吃個飯而已，不用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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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吃個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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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看著手裡那疊衣服。

棉布壓在手臂上，軟軟的，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悶。

「我不太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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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才回頭看她。

臉上沒有不悅，只是那種已經把事情安排好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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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總是要吃的。」

「妳姨媽都特地過來了，不要讓人家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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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句不要讓人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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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那裡，沒動。

母親看了她兩秒，又把語氣放得更淡一點。

「就只是吃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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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就轉回去拿湯勺。

像這件事已經說完了，

像剩下的，也只看她要不要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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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抱著那疊衣服上樓時，腳步很慢。

陽台邊還留著一點傍晚的灰光，

照在樓梯扶手上，一節一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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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房裡，把衣服放到床上。

站了一會兒，還是打開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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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什麼都不對。

太像上班，會有人說太冷。

太柔，會像是默認。

太隨便，又會顯得她在鬧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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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還是拿了一件最普通的深色上衣。

沒有花，也沒有特別柔的線條。

褲子也是平常穿的那條。

頭髮綁起來，沒有拆，也沒有補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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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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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兩秒，便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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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餐廳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那是一家日式料理店。

玻璃門擦得很亮，外面吊著暖黃色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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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人不算多，說話聲隔著門板浮出來，

悶悶的，像已經先被收過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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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站在門邊等她們，一看見母親，就先笑了。

「你們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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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時，目光先落在靜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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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眼，

順著她那點過分自然的笑意往裡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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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已經坐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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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熱茶和小碟子，

他起身時椅腳在地板上拖了一下，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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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一眼，靜婉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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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說過不要，

事情也還是能照樣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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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已經往裡走了。

姨媽笑著側過身，像替她讓路。

「快進來啊，人家也是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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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動。

玻璃門後的暖氣很足，外面的風卻還有一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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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個交界的地方，

忽然覺得自己像又被推回了前幾天那張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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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桌子換了、燈換了、菜色也換了。

安排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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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看她不動，語氣更輕了一點。

「先進來坐吧。都到了，站在門口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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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看。

又是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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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終於抬起腳，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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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寒暄很短。

男人站起來，點了下頭。

「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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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也點頭。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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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姨媽、父親依序坐下。

杯盞被服務生重新擺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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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單攤開來，

桌上很快又出現了一種假裝鬆弛的忙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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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先開口打圓場：

「今天就真的只是吃飯。」

「上次大家太緊張了，這次輕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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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接得很自然：

「對啊，餐廳比家裡自在，講話也不會那麼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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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說什麼，只是低頭喝茶。

茶杯碰到碟子，發出一點極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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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那裡，背很直。

手放在腿上，沒有碰桌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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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比上次收了一點。

像也察覺出今天這頓飯，和「只是吃飯」之間，

其實隔著一層不薄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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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菜的過程很快。

姨媽問這個要不要，母親說那個可以，

男人客氣地說都可以，父親只說一句「清淡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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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從頭到尾沒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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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不說話，

這場飯就還有辦法繼續被假裝成普通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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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一道前菜上來，男人終於主動開口。

「上次之後，我本來想說如果妳不方便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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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客氣。

沒有逼近，也沒有故作熟稔。

「只是阿姨說今天大家都會來，我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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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不那麼尷尬的說法。

「就當再正式認識一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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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桌上的氣氛明顯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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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在等，

等靜婉順著這個台階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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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點個頭。

說一句「嗯」。

或者像以前一樣，

給一個不明不白、但足以讓場面繼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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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他。

又很輕地看了一眼母親和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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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那天說的不要，

在別人耳裡，只是不夠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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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們乾脆把人再約來，

把桌再擺好，把飯再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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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只要場面夠平常、夠順利，

她終究還是會像以前那樣，把那句話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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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從膝上拿開，放到桌邊。

指尖碰到木桌時，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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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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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時，聲音很平。

平得像只是要先說一件不太方便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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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幾個人都抬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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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那個男人，語氣沒有繞，也沒有故意柔化。

「我以為今天真的只是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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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臉上的笑意先僵了一下。

母親眼神微微一沉。

連父親握著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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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怔了一秒。

「妳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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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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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已經說過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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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出口，桌上的暖氣像一下變得不太足。

連旁邊桌子傳來的笑聲，都顯得不合時宜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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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立刻開口。

「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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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還想把這場面挽回到體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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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靜婉沒有看她，也沒有停。

她仍看著男人，把話往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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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不好，但我沒有要往這個方向認識。」

「所以今天這樣……對你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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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反而是那個男人先沉默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立刻浮出難堪。

只是有一種很短暫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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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也沒想到，這場飯真正尷尬的地方，不是她拒絕，

而是直到坐在這裡，他才知道她根本不是自願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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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笑了一下。

那笑已經很勉強。

「哎呀，妳這孩子，說那麼直做什麼，先吃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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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接得很快：

「她就是前幾天情緒有點上來，講話比較急。」

「你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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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終於轉頭看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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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不重，也不尖。

只是很清楚。

「我不是情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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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又很平地補了一句：

「我是在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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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再次靜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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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服務生端著熱湯走近時，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像也察覺出這桌的空氣有哪裡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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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慢慢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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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

只是瓷器落在木桌上的那一下，特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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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靜婉，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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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一出來，母親的臉色一下白了一點。

姨媽也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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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轉頭對父親和母親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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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仍舊客氣。

客氣得讓整場局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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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那我今天就先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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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急了。

「欸，不用這樣，菜都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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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已經站起來了。

椅腳往後退，在地板上磨出一點短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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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帳先結掉，又很有分寸地對長輩說了兩句場面話，

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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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都很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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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太體面，

那份被拆穿的尷尬，才更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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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起來時，桌上還熱著的菜一下顯得很多餘。

湯還冒著氣。

生魚片的冰也還沒化。

所有東西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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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原本被安排好的那條路，

忽然被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平平地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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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先把臉沉了下來。

「妳這樣太過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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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說話。

只是把手收回膝上，手指慢慢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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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臉色也不好看，但還是壓著聲音：

「妳有必要當著人家的面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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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那裡，背還是直的。

神情也還是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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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熱茶。

茶面映著燈，一圈一圈的光浮著，卻沒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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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道：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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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像被這個字噎住了。

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已經冷了下去。

「妳今天讓大家都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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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眼。

「我那天已經說過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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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高。

甚至沒有委屈。

只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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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們還是照樣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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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眼裡終於浮出一點被點破後的惱意。

可那惱意也只是一層很薄的裂，很快又被她壓了回去。

「我們只是想讓妳再想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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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望著她。

過了兩秒，才道：「我很清楚。」

說完，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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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包，很平地說：

「你們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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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離開的時候，玻璃門映出她很淡的影子。

店裡的暖光落在肩上，不重，

卻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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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推開，外面的風就灌了進來。

夜裡有一點潮，帶著街邊車流和食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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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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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還是悶。

心跳也還快。

可那種悶，不再像前幾章那樣卡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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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什麼東西終於裂開了一條真實的縫，

空氣因此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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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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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往前走時，

幾乎是本能地拐向了街角那家便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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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開的那一下，熟悉的冷氣迎面撲過來。

白光平平落下。

貨架、冰櫃、收銀台，都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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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抬起頭，看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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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瓶常溫水。

結帳時，手伸出去，指尖還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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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把找零遞回來時，

只說了一句：「今天比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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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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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瓶水握進手裡。

瓶身乾乾的，溫度也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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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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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白光裡。

那句話很淡地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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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拒絕，不是說出口就算數。

還得在別人照樣往前走的時候，

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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