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5 章｜敬茶

李宅這日難得熱鬧。

屋裡屋外都安靜地忙著，

茶換了新茶，几上的香也添過一回，

連廊下走動的婢女，腳步都比平常更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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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被喚去前廳時，天色還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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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下光線斜斜落著，

將門框與地磚切出一明一暗兩道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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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去時，先看見李夫人坐在上首，

再來是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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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還坐著沈母，

旁邊另有一位族中長輩模樣的老婦人，

笑意平穩，手裡捻著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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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上前行禮。

「母親。」

「姑母。」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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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點了點頭。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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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平日慣坐的位置。

靠右，略低半寸。

她一坐下去，

背脊挺直了，手疊在膝上，裙襬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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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婢女上茶。

茶盞放到她手邊時，瓷底與木几輕輕一碰，

發出一聲很細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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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垂眼，看著那盞茶。

熱氣慢慢往上浮，

她沒有立刻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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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先開了口。

「今日特地過來，也不是為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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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一如往日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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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事，拖久了終究不好看。」

「與其等旁人日後說嘴，不如趁現在先把路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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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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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婦人笑著點頭。

「正是這個理。凡事總要往體面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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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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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聽著，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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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端起茶，撇了撇茶末。

像這話她已經想過很多次，

如今只是等著它被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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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又道：「靜婉進門也有三年了。」

「這三年裡，該調理也調理了，該喝的藥也沒少喝。」

「親家一直沒說話，已是看重她，也看重兩家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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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穩穩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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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在那裡，沒有抬頭。

茶的熱氣擦過她下巴，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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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一碗一碗苦藥，

舌根便也跟著發起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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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衣襟平整，神色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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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屋裡說的不是他的妻，

也不是他往後的房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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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繼續往下說：

「女子在夫家，『無所出』到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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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靜婉身上。

「好在也不是沒有周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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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婦人接著說：

「妳母親也是替妳想了。」

「妳仍是正室，這位置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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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了掩唇，接著說：

「將來若有孩子，記在妳名下，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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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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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落在屋裡，

輕得像只是翻過一頁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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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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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這才淡淡開口：

「從沈家那邊挑個知根知底的姑娘過來。」

「出身清白，性情也好。到底比外頭不相干的人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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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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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終於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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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向李夫人，

又看向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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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都替我想好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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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口，屋裡便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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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眉心微不可見地一動。

「靜婉，這也是為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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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句。

為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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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苦藥。

像蜜餞。

像從小到大每一道替她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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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婦人已笑著將話帶回去：

「到底是自家表妹。」

「將來真有了孩子，也仍是向著妳的。妳不必想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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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想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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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自己手邊那盞茶，

茶面平靜，映著窗邊一小塊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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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坐在這裡，

到底是李家的少夫人，

還是沈家推出來，用來把一件事安安穩穩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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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看了眼一旁的嬤嬤。

只淡淡一句：

「把人帶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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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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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簾子被掀開。

一個年輕姑娘低著頭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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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素淨，頭上只簪一支細釵，

眉眼和順，步子也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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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來時先向李夫人、向沈母行禮，

再轉向沈靜婉，低低喚了一聲：

「表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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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怯怯的，

像風一吹就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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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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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舅舅家的女兒，何婉兒。

年紀比她小兩歲，從前逢年過節也曾見過，

總是安安靜靜跟在長輩身後，不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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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站在這裡，

卻不是來做表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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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已端上另一盞茶，

盞蓋半掩，熱氣慢慢往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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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接過去，雙手捧著，

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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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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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茶煙細細往上，

像要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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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婦人先笑道：

「好孩子，還不給少夫人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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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低著眼，將茶舉高。

「往後……還請少夫人多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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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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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茶就在她面前。

熱氣很淡，

可她卻忽然覺得，那不是茶，

而是一只已經替她定好分寸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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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杯茶一接，這件事便算過了她的手。

往後再有人提起，也只會說，

是少夫人親自點過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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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淡淡開口：

「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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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平平的。

像只是叫她把一件早該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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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也道：

「靜婉，這是替妳留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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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

名下。

為妳好。

不必想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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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忽然一層一層疊上來，

壓得她耳邊都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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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終於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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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應該很穩的。

她奉過那麼多次茶，

接過那麼多只碗。

連被燙著時，都能把茶盤端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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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指尖碰上碗沿的那一瞬，

她沒有立刻握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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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握不住，

是身體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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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那盞茶便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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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碗蓋脆地碰出一聲。

很輕，卻極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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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茶盞在她手裡一歪，

滾燙的茶湯沿著盞口漫出來，

一下潑在沈靜婉手背上，

又沿著指縫流下去，滴在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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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驚得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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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立刻上前一步。

那位老婦人手裡的佛珠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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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安靜。

靜得只剩茶水往下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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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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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頭看著那茶，

燙意從手背一路往上竄。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vLklY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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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快，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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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讓她發抖的，卻不是燙。

是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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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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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杯茶一接，

她便要替所有人把這件事收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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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沈家收，替李家收，

也替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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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的聲音先落下來。

「怎麼這樣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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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不重，甚至沒有太多驚怒。

只是平平指出一個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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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已拿帕子來拭。

沈母也站起了身，眉頭皺得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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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最難看的不是沈靜婉被燙，

而是這杯茶偏偏灑在了這種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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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兒仍跪在那裡，

雙手空著，眼眶已微微紅了。

她低聲道：「是我拿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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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一出來，

她便更像那個委屈、柔順、不該被遷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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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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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連這一刻，

所有人也都在等她把場面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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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盞茶，

手背上還有被燙出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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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伸手把碗扶正。

這一次，沒有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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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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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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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將那盞茶端在手裡，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放回托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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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看著她，低聲道：

「靜婉。」

那聲音裡終於帶了一點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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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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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意還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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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卻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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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只是方才才明白。」她說。

屋裡的人都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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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沈母，

又望向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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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今日叫兒媳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問兒媳。」

她頓了頓，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只是為了讓兒媳把這杯茶接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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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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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已不燙了。

手背上只剩一片狼狽的濕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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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得沒有一個人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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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的眼神冷了些。

沈母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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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靜婉沒有再說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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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那隻被燙紅的手收回袖中。

很慢地，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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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立刻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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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疼意一陣一陣往上竄，

她才慢慢將手收進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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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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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上那幾滴茶痕還在。

顏色不深，

卻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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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低聲喚了一句：「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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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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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對李夫人與沈母行了個禮。

動作仍舊端正，

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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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禮做完之後，她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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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沒有人立刻叫住她，

也沒有人立刻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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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滿屋安靜，

和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仍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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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門時，簷下的風正好吹過來。

吹在手背那片燙紅的地方，

疼得她指尖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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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停，

只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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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端了太久的那副樣子，

終於裂了一道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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