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3 章｜沈家

沈家的帖子送進李宅時，

天才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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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一張紅紙，

壓在黑漆托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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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送信的婆子低著頭，說話也低，

只道李夫人看過之後，淡淡點了點頭，

便讓人把帖子送去了少夫人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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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接過時，

指尖在那封口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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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很薄。

紅得也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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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世上所有該有分寸、該有體面的往來，

都該寫在這種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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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站在旁邊，語氣平平。

「夫人說，既是娘家來請，少夫人便回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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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頭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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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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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嬤嬤退下，房裡安靜下來，

她才慢慢將封口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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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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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是母親說她已有些日子不曾回家，

趁著近日得空，叫她回去坐坐。

末了還添一句，說父親近來身子尚可，

家中一切安穩，教她不必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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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句都妥貼。

看不出急切，也看不出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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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完，將那張信紙重新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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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記不起，上一次回沈家時，心裡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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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這兩個字，

如今也只剩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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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那日，天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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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沈家門前時，

門外兩個小廝早已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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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她下車，立刻低頭叫了聲大小姐，

聲音恭敬，沒有半點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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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站在門前，抬眼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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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額還是舊年的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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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石階、簷角，

也都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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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院子裡那株樹，

看起來也和從前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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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站在那裡，

並沒有真正覺得自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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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替她通報。

沒多久，便有丫鬟快步迎出來，領她往內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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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廊下乾淨，

花窗擦得明亮，

見了她的人都會低頭行禮，再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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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穩。

裙角擦過地面，輕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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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從李家走到沈家，

也不過只是換了一條更熟悉些的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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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正在窗邊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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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聽見腳步聲，才抬起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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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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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

也不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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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上前行禮。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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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點了一下頭，叫她起來坐。

丫鬟奉上茶，熱氣慢慢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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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有股很淡的檀香味，

不重，卻讓沈靜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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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

「氣色倒比上回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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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頭，看著茶面。

「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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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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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便問起夫人近來如何、李家可還安穩、

李克公務是否繁忙。

字字句句都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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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先把那些該問的問完，

才輪得到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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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一一答了。

聲音不快不慢，

連停頓都很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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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著，忽然道：

「前些日子，妳婆母來信。」

她拿著佛珠，抬頭看了靜婉一眼。

「說妳近來身子虛，正在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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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捧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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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茶面只晃出一圈極細的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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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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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低頭捻了一顆珠。

「既在調理，便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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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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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門第重，子嗣的事，本就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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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她不是第一次聽，

也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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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風過，吹得樹影在地上晃了一下。

沈靜婉垂著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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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又道：

「女人家出嫁，能不能站穩，看的從來不是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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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靜婉臉上。

「妳是沈家的女兒。」

「出去之後，旁人看的便不只是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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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望著那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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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升上來，擦過眼睫。

很輕，卻讓她眼底微微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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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親站在她身後，用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拆髮，

說眼要垂一點，笑要淡一點，話要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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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小。

還會抬頭問一句，亮也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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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坐在這裡，

早已知道該怎麼答。

也知道，答什麼都不會改變眼前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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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見她不語，語氣便更淡了一些。

「妳今日怎麼總是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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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這才低聲道：「是女兒失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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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算責備，卻也沒有半點心疼。

「在夫家，這種神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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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抿了抿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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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端起茶，抿了一口。

像有些話既已說到，便也不需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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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會兒。

簾外有小丫鬟低聲問午膳要不要擺。

母親只道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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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片刻，她才像想起什麼似的，

淡淡問了一句：「妳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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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微微一怔。

目光下意識落到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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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那片紅早已退了。

只剩很淡很淡的一點印子，

若不細看，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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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答，母親已經先看明白了似的，道：

「做事時小心些。別總叫人替妳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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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又低頭捻佛珠，

彷彿那不過是一樁尋常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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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看著自己的手，

半晌，才低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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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胸口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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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母親看見了。

但她只說：做事時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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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從前她裙角沾了灰、奉茶濺了水、眼睛太亮時一樣。

重點從來不是她怎麼了。

而是她怎麼又沒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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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仍舊是在沈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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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菜色很齊，

湯是她從前愛喝的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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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讓人把那碟她幼時愛吃的糖漬梅子端得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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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周全，

周全得像她真的是回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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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靜婉坐在那裡，

只覺得那些熟悉的味道都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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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漬梅子入口時，先是甜，

後頭卻慢慢翻出一點鹹，一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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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咽下去，

忽然想起李家那碗藥，和後來壓上去的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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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苦，

回到哪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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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後，母親說外頭日頭大

讓她再坐一會兒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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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丫鬟捧了茶來，又低頭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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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一格一格往內移，

將地磚照得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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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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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以為，

若真有哪個地方能讓她慢一點、亂一點，

不必那麼快把自己答好，

那應該會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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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她知道，不是。

這裡只是最早教她怎麼把自己收整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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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得很直。

背沒有塌，裙襬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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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頭看，

仍是那個教養極好的沈家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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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又低聲交代了幾句，

無非是回去後替她向夫人問安、

藥要按時喝、

若有什麼消息，家裡也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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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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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落下來時，

屋裡沒有人再解釋它指的是什麼。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yE6vXB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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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低低應了一聲。

「女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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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答得很快，

穩得沒有一絲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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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了，便也滿意了。

只點點頭，道：「妳一向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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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坐在那裡，

忽然覺得這句話比方才那些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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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退時，母親讓丫鬟送她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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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穿過熟悉的長廊，

經過那株她小時候爬過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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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吹，枝影在地上輕輕晃了一下。

她停了很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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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低聲問：「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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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婉回過神。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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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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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門楣、簷角、石階，都還和從前一樣。

穩穩當當，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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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直都知道，一個女兒該被教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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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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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放下來時，外頭的光也被隔成窄窄一線。

沈靜婉坐在裡頭，手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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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端正，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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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句「妳一向懂事」還留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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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李家的藥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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