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配計劃 - 第三十章線下見面日

凌晨兩點，醫院病房。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線。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

程穎恩睡著了。

她的頭枕在慕景川的腿上，整個人蜷縮在病房的窄沙發上，像一隻疲倦的貓。霧藍色的裙子已經起了皺褶，那朵枯萎的花還靜靜地嵌在布料上，顏色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慕景川靠著沙發扶手，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嘴角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全球婚配系統剛剛推送了一條新通知：

3月1日起，全球婚配計劃正式開啟線下見面活動。

從這一天開始，三個月內，配對的兩個人必須至少見上一面。遠距離配對者可申請國際婚配基金援助。

見面當天，雙方須上傳至少一張合照至本應用程序，並寫下見面後對對方的感想。

若雙方均對配對滿意，須在每一個月完成三次或以上的約會次數，直到一年期限為止。

現時一年計數開始。

慕景川看完這幾條規則，低頭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夢。眉心還有一點淡淡的皺紋，是這五年留下來的痕跡，即使睡著了也鬆不開。

他輕輕撥開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髮絲，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線下見面日……」他喃喃道，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她，「這個系統配對對象，竟然在醫院睡了我。」

他頓了頓，自己笑了出來。

「這個見面感想，應該很炸裂吧。」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待上傳的照片欄位，對著兩人拍了一張自拍。照片裡，他低頭看鏡頭，她枕在他腿上閉著眼，背景是慘白的病房牆壁和那盞不滅的床頭燈。

他看了看照片，沉思了一會兒，便把照片刪掉了。

他不想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把她的脆弱時刻記錄下來。哪怕只是存在手機裡，也是對她的不尊重。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著她。

走廊裡傳來護士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滴地響著，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慕景川靠在沙發上，眼皮也開始發沉。

但他沒有睡。

他怕他睡著了，她會從他腿上滑下去。

他得時時刻刻護住她。

程穎恩是被一陣酸麻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發現自己枕的是一個人的大腿。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慕景川微微歪著頭靠在沙發上的身影。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程穎恩撐起身體，頭髮亂糟糟地垂在肩上，臉上還有沙發墊子壓出的紅印。

「幾點了？」

「凌晨兩點多。」

「你怎麼不叫醒我？」她揉了揉眼睛，「你腿不麻嗎？」

慕景川沒有回答，只是試探性地動了動腿，倒吸了一口氣：「麻。」

程穎恩看著他那副想動又不敢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但笑完，眼眶又紅了。

她想起為什麼他們會在醫院，想起繼父額頭上那七針，想起顧德盛那張扭曲的臉。

「我爸……」

「剛才護士來看過，說他沒有什麼大礙了。」慕景川說，「你不用擔心。」

程穎恩點點頭，沒有說話。她轉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繼父，他的呼吸平穩，額頭上的紗布在床頭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

「慕景川。」

「嗯？」

「你為什麼還在這？」

慕景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等那股酸麻勁過去，聳聳肩道：「被睡美人壓著了，走不了。」

程穎恩白了他一眼：「你正經一點。」

慕景川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婚配應用程序，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程穎恩接過來，屏幕上顯示的是那則系統通知。

她看完，把還給他。

「所以呢？」

「所以我正式通知妳，今天我們已經完成了初次線下見面。」慕景川一本正經地說，「地點雖說有點煞風景，氣氛也一般，卻勝在有伯父在場見證，勉強算及格吧。」

程穎恩被他的話逗得嘴角微揚，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慕景川把手機拿起來：「來，我們快來合照一張，然後寫下感想上交，或許能成為第一對婚配對象的上傳者，說不定策劃負責人覺得我們很有效率，能給些獎勵什麼的。」

他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笑意。

程穎恩雙手遮臉：「不行，我現在的狀態不好，很醜。」

慕景川：「沒有關係，我打算寫的感想是：這個配對對象，在我們線下見面會的時候，就在醫院睡了我。你這個造型，正巧非常符合我的標題。」

程穎恩的臉瞬間紅了，伸手就要打他。

慕景川笑著躲開，低聲說：「冷靜冷靜，病房裡不能喧嘩。」

程穎恩瞪了他一眼，把手收回來，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你真的很欠揍。」

程穎恩的眼眶又紅了，這個人，總能用這種方式，把她從深淵裡撈出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又靠回了他的腿上。

慕景川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落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順著。

「我再睡一下。」她悶悶地說。

「嗯。」

「你腿麻了叫我。」

「好。」

走廊裡，護士的腳步聲又遠了。

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滴地響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身上落了幾道淺淺的光影。

程穎恩閉上眼睛，這一次，眉心那道皺紋鬆開了一些。

慕景川沒有看手機，也沒有閉眼。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在想，「見面後對對方的感想」他可以寫很多。

但現在的他，大概只想寫下：「我想保護她。」

至少現在能讓她好好睡一覺。

病床上，繼父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早就醒了。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出聲。他聽著兩個人的對話，聽到那個男人用一種獨有的方式，把女兒從自責的漩渦裡拉了出來。

他好奇地微微睜開一條縫，看到女兒枕在慕景川腿上的樣子。

那孩子的手輕輕地搭在她的頭髮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繼父心裡默默想：我這條老命，值了。

然後他又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們兩個，顧著卿卿我我，把我這個剛剛縫了七針的傷患躺在這裡，問都不問一句，這樣對待一個殘疾的傷患，你們的良心不疼嗎？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繼續裝睡，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慕景川的目光從程穎恩的頭髮上移開，不經意地掃過病床。

他看到繼父的被子動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到繼父把被子拉到下巴。

慕景川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沒有說破。

只是低下頭，繼續輕輕撫著程穎恩的頭髮。

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三個人的身上。

病房裡很安靜。

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滴地響著，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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