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漂亮話》

告別式前一天晚上，姑姑把悼詞傳給我。

訊息很短。

——明天妳上台唸這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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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附了一個檔案。

檔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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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悼詞最終版.doc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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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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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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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個人的一生，

也可以像會議紀錄一樣，被整理成最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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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檔案，第一行寫著：

——我的父親，是一位溫柔、負責、愛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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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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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到我差點以為，明天要送走的是別人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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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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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不溫柔，

至少，對我們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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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面很客氣。

遇到鄰居會笑。

遇到親戚會招呼。

過年過節會包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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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家裡作客，他會把水果切好，

端上桌，說：「多吃一點，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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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他人很好。

說他有禮貌。

說他顧家。

說他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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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客人走了以後，門一關上，

他的臉就會沉下來。

家裡的空氣就會立刻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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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開始收杯子，動作放得很輕。

我開始收玩具，動作也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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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都知道，

聲音太大的話，會吵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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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太鹹會惹他生氣。

電視太吵會惹他生氣。

我考不好會惹他生氣。

媽媽回話太慢，也會惹他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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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生氣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把自己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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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剛好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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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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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傳來的悼詞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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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到像一張白布。

蓋下去以後，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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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

——父親一生勤勉，為家庭付出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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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媽媽半夜坐在廚房裡。

手背上有一塊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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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燈開得很小，怕我醒來。

可是我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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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門後面，看著她拿冰塊敷手。

冰塊碰到皮膚時，她倒抽一口氣，

但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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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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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詞又寫：

——他不善言辭，卻用行動表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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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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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摔在牆上。

椅子踢倒在地上。

筷子折斷。

門被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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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句他最常說的話：

「我養妳們，妳們還想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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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很小。

小到真的以為，被養大，就是欠了一筆還不完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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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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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又傳來訊息。

——明天很多長輩都會在，妳不要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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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手機。

過了很久，回了一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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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又傳：

——人都走了，過去的事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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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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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人的離開，

為什麼可以把他做過的事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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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可是媽媽的失眠還在，我的噩夢還在。

那扇一聽見鑰匙聲就會讓我全身發冷的門，

也還在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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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可以一死，就突然變成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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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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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禮儀廳裡冷氣很強。

強到每一朵白色菊花都像結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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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照片放在最前面。

照片裡的他穿著西裝，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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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別人熟悉的他。

體面、客氣、像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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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一個一個走過來。

拍拍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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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爸爸這一生很辛苦。」

「妳要堅強。」

「他其實很愛妳，只是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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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很禮貌。

每一句都像把針藏進棉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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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說謝謝。

說我知道。

說辛苦你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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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很多漂亮話。

漂亮到我自己都快不認得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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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坐在第一排，

她穿著黑色衣服，背很直。

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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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不是不難過，

她只是連崩潰，都已經很會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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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過去的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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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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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唸到我的名字時，我站了起來。

手裡拿著兩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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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是姑姑傳來的悼詞。

印得很整齊、字距剛好、段落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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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張是我自己寫的。

紙有點皺，因為我昨晚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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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台，所有人都看著我。

姑姑坐在台下，眼神很用力，

像在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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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禮貌、要懂事、要知道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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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麥克風前，低頭看著第一張紙。

——我的父親，是一位溫柔、負責、愛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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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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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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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我，躲在房間衣櫃裡。

外面是碗盤碎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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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哭。

爸爸在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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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衣櫃裡，兩手摀著耳朵，心裡一直想：

不要說話、不要出聲、不要讓他發現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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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孩忍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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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到長大。

忍到離家。

忍到會對人微笑。

忍到別人也說她很有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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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她又站回那個男人面前，

就站在他的照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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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要她再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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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把傷口摺好，把真相收起來。

要她把一生的恐懼，

唸成一段溫柔的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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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當一個懂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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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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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第一張紙放下的時候，台下有人動了一下。

姑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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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第二張紙，聲音有點啞。

「今天，我本來應該說一些好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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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廳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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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冷氣的聲音，

很低，像有人在遠處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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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台下那些親戚，又看向媽媽。

她抬頭看著我，手指緊緊抓著黑色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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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說：

「我的父親，在很多人眼裡，也許是一個好人。」

「他會招呼客人，會包紅包，在外面把話說得很體面。」

「所以你們記得的他，可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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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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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記得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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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開始有人低聲說話。

姑姑皺起眉，像是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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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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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如果這一次停下來了，

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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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聲會發抖。」

「記得媽媽收拾家裡時會把動作放得很輕。」

「記得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家裡不能有太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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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我很長一段時間……」

「都以為被養大是一種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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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有人低頭。

有人看向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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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用手帕按住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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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是難過。

還是終於有人把她多年來吞下去的話，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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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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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那張遺照。

照片裡的人還是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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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靜。

很體面。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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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著說：

「我不是來罵他的。」

「也不是要在今天讓誰難堪。」

「我只是沒有辦法站在這裡，說他是一個溫柔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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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我說了，對不起的不是他。」

「是以前那個每晚都不敢睡太熟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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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還是唸完了。

「我希望他離開以後，能有他該去的地方。」

「也希望留下來的人，不必再替他把一切說得漂亮。」

「一個人死了，不代表所有傷害都要被原諒。」

「也不代表被傷過的人，必須替他完成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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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紙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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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說：

「我今天選擇誠實。」

「如果這不夠禮貌，對不起。」

「但我已經禮貌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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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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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台的時候，禮儀廳裡沒有人鼓掌。

告別式本來也不該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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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個安靜，比我想像中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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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第一個走過來，

她壓低聲音，氣得發抖。

「妳一定要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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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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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會道歉。

可是那一天，我只是說：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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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瞪著我。

「他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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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可是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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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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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愣了一下。

因為那句話，不像是我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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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身體裡某個忍了很久的人，終於替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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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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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親戚沒有人找我吃飯。

家族群組裡也安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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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我不孝。

有人說我太狠。

有人說：「就算是真的，也不該在那種場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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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話，都沒有回。

我知道他們說的不完全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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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誠實確實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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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刺破場合。

刺破體面。

刺破那些大家好不容易蓋好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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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禮貌有時候也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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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它傷的是不敢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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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讓受傷的人繼續安靜。

讓沉默看起來像修養。

讓忍耐看起來像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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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當過太久懂事的人了。

久到差點忘記，自己其實也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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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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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結束後的那個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

電話接通以後，她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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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催她，

只聽見她那邊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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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說：「妳今天……嚇到很多人。」

我握著手機，「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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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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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要叫我道歉。

要說我不該那樣。

要說人走了，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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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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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小聲地說：「可是我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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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鼻子忽然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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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我都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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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終於哭出來。

不是很大聲，只是眼淚一直掉。

眼淚糊到我看不清楚窗外的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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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媽媽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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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隔著一段很長的沉默。

像隔著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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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第一次，

我覺得那段沉默不是用來忍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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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用來讓我們慢慢活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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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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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把那份姑姑傳來的悼詞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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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寫著溫柔、負責、愛家的最終版。

我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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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他的最終版。

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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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的是自己那張皺掉的紙。

上面有一段話被眼淚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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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有點糊，可是我還是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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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寫著：

——我今天選擇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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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折起來，收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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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我還是會想起那場告別式。

想起白色的花。

想起冷氣的聲音。

想起所有人看著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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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起我站在台上，第一次沒有替他說漂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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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場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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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誠實從來不一定會贏。

它很可能讓你失去很多人。

讓你被討厭、被責怪、被說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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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時候，人不是為了贏才說真話。

是為了不要再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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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天，我終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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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貌可以留給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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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相，

要留給那個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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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恭喜，你的人生被迫選邊站【誠實】《誠實 vs 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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