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下班之後，理想還醒著》

「無法平衡，理想與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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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見這句歌詞的時候，

我正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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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開著表格。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手機裡，是我寫到一半的小說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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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標停在某一格空白欄位裡，

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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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問我：

妳到底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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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那句歌詞，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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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只有我，

原來真的有人把這種感覺寫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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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追夢，

也不是不想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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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時候，

理想站在左邊，前程站在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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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站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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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兩邊都拉著我，

誰也不肯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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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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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老師問我們以後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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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醫生。

有人說老師。

有人說太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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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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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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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笑著摸摸我的頭，說：

「很好啊，很有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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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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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說「很有想像力」的時候，

有時候不是稱讚，

是他們暫時不知道要怎麼把妳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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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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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簿變成考卷。

故事變成志願表。

想像力變成「先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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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聲音此起彼落，

「興趣可以當興趣就好。」

「先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等以後有時間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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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我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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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理想折起來，

像折一張寫滿字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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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折，

收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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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走向大家所謂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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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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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很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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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每個月匯薪水進來。

會替我繳房租。

會讓我在親戚問起近況時，有一個不算丟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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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裡上班？」

「工作穩定嗎？」

「有保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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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能回答，

而且回答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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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理想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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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不會幫我繳水電費。

不會替我請假。

不會在我加班到眼睛乾澀時，替我按下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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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會在很晚很晚的夜裡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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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洗完澡、吹乾頭髮、準備睡覺的時候，

輕輕敲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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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說：「妳今天還要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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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常很累，

累到連手機都拿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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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到明明腦子裡有一句話，

卻打到一半就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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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會打開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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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怕我不寫，

那個小時候說想寫故事的自己，

會在某個地方慢慢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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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最後，

連我也聽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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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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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很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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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穩定，

也想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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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被肯定，

也想要保留一點不被規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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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成為大人，

可是又不想把那個寫故事的小孩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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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常常兩邊都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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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做不好時，我覺得自己不夠專業。

故事寫不出來時，我覺得自己不夠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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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把自己交給制度。

晚上，我才從文字裡把自己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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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撿回來的時候，

常常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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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灰。

眼睛紅紅的。

手裡還抱著一堆沒寫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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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忽然很想跟她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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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沒有把妳照顧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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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常常讓妳排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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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明明知道妳還在，

卻常常假裝沒聽見妳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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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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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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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理想和前程，

本來就不是天平的兩端。

不是一邊重了，另一邊就必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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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更像兩種不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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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是瓦斯爐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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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規律，

能把飯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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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是黑夜裡的小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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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容易熄。

可是點亮的那一瞬間，我會看見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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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我不是只有職稱、

不是只有薪水、

不是只有每天被填滿的行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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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想說的話、有想寫的人。

有一些明明很微小，

卻一直不肯放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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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無法平衡理想與前程。

真的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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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前程會把我拖得很遠，

遠到我好幾天打不開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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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理想又會把我拉得很痛，

痛到我開始懷疑自己現在走的路，

是不是離當初想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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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至少，

我還沒有讓其中一個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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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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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加班結束時，已經快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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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表格。

關掉信箱。

關掉那些白天必須處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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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一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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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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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的時候，夜風從外面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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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公司門口，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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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小說草稿還停在昨天半夜。

最後一句寫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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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把它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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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小段，只有幾行，

甚至稱不上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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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那個小時候說想寫故事的自己，

好像又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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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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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問：

「明天還會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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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夜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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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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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很慢。

也許很累。

也許永遠無法真正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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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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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前程讓我活下去。

而理想讓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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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只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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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無法平衡，理想與前程」——【椰林大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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