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最後一塊香皂》

外婆過世之後，家裡收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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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一件件折起來，

常坐的藤椅搬到牆邊，

床頭那盞用了很多年的小燈，

也被舅舅順手收進了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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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總說，

東西留太多，人會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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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有一樣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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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安安靜靜躺在老家浴室角落那個半透明的皂盒裡。

盒蓋有些泛白，邊角卡著洗不掉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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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塊淡黃色的香皂，

已經用得很薄了，邊緣圓潤，像被時間慢慢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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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外婆最後一塊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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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沒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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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它還在，

外婆就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晚點還會慢吞吞地走進浴室，

把水龍頭轉開，先洗手，再洗毛巾，

最後把皂盒蓋好，放回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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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味道我記得很清楚，

不是現在超市裡那些甜甜的香味，

而是一種很乾淨、很安靜的氣味，

像曬過太陽的衣服，像洗完澡後的夜晚，

像外婆掌心碰到我額頭時，那種微涼又安心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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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那塊香皂我會一直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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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晚上，

我回到家，累得連鞋子都不想脫，

坐在床邊發呆很久，突然就很想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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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手髒。

只是覺得，心裡好像沾了太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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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什麼都不太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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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堆得像永遠也收不完的衣服，

白天被催，晚上還要回訊息，

回到家時，廚房水槽裡留著早上的碗，

桌上還散著沒折好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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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卻還是覺得自己把生活過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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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打開老家浴室的燈，

光落下來，照見鏡子上淡淡的水痕，

也照見角落那個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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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很久，

最後還是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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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掀開的瞬間，

那股舊舊的香氣慢慢散出來，我忽然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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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之後，又輕聲叫了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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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香皂沾濕，搓出薄薄一層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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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不多，細細的，

和外面那些常用的沐浴乳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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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安安靜靜地貼在手心，

像一層很輕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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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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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最討厭玩得滿身汗回家。

外婆總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

先把毛巾弄濕，再拿香皂在上面擦兩下，

搓出一點泡泡，替我洗手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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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說：「先洗乾淨，舒服了，人才不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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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聽不懂，只會亂動，

抱怨水太涼，香皂滑滑的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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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也不生氣，

只是笑著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翻開，

連指縫都仔細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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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也要洗，灰最會躲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說這句話時，總像在說手，又像不只是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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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泡沫，

突然發現，這些年我早就忘了要把手洗到指縫，

也忘了累的時候，應該先把自己照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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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用那塊香皂洗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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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潑上去的時候，我又想起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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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我在學校和同學吵架，

回家時一路忍著，進門卻還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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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什麼也沒先問，只把我帶進浴室，

擰熱毛巾，替我擦掉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再用香皂幫我把手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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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洗，一邊說：「哭沒關係，洗乾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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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她說的是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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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後才明白，她說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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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用那塊香皂。

洗手時用，洗臉時用，心裡亂成一團的時候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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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掌心搓出泡沫，

外婆就像從那些細細白白的泡裡走回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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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老家的浴室門邊，

穿著洗得發白的家居服，

袖口微微捲起，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對我說，不要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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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皂一天比一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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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捨不得。

每次看它又薄一點、又圓一點，

都像在經歷第二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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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會小心地把它放回皂盒中央，

像想替它多留住一點形狀，

也多留住一點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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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日子還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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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加班回來，我站在流理台前洗碗，

洗著洗著，忽然發現自己正把抹布擰得很整齊，

像外婆以前那樣，把水分擰到剛剛好，再平平地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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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鄰居家的小女孩跌倒哭了，

我蹲下來替她擦手，脫口而出一句：

「沒事，洗乾淨就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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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說完，我自己愣住了。

那語氣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有人借著我的聲音，又回來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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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發現，外婆留下的，

原來從來不只是一塊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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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在我身上的，

是洗手要洗到指縫，

是毛巾要擰整齊，

是難過時先把自己照顧乾淨，

是在別人狼狽的時候，

不急著責怪，而是先輕輕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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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再一次打開皂盒。

香皂已經小到快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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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放進掌心，輕輕搓著。

泡沫很少，像最後一場快散掉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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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它在水裡慢慢變滑、變薄，

最後從指間輕輕溜走，

只剩下一點淡淡的香留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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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水龍頭前，忽然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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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安靜地，把手沖乾淨，

再把皂盒洗了洗，放回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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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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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浴室裡那股味道還在，

淡淡的，像曬過太陽的布，像晚風，

像外婆拍著我背時不急不徐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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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第一次不再害怕那塊香皂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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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終於明白，

有些愛本來就不是拿來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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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鎖在櫃子裡，不是供在記憶裡，

不是碰都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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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像那塊香皂一樣，應該被真正使用，

被慢慢揉進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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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去疲憊，洗去灰塵，洗去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

最後留下一個人曾經愛過你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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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最後一塊香皂，終究還是用完了。

可她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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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在我洗乾淨的雙手裡，

留在我擰好的毛巾上，

留在我學著把自己照顧好的每一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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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人離開以後，不是變成回憶。

而是變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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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洗漱夥伴大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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