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雪化之前》

雪停下來的時候，

天剛好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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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一下子明亮起來的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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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還沒完全散，光也還帶著一點冷，

從高高的天邊慢慢落下來，照在整片尚未融化的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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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還是白，冷也還在，

只是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沉，終於退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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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開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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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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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窗外的石階上，聲音很輕，

卻讓人知道，有什麼正在悄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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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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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樹還掛著殘雪，枝條被壓得有些低，

像一整個冬天都沒能好好伸直過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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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的雪堆邊緣已經有些鬆動，

露出底下潮濕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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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是冷的，可吹在臉上，已經不再像刀，

更像一隻很輕的手，提醒你，

季節正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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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想起，

原來人好起來，也不是一下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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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哪一天醒來，就忽然什麼都放下了；

不是有人說一句「會好的」，世界就真的立刻變暖；

更不是眼淚流完了，傷口就會自己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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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復原，常常不是那麼乾脆俐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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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較像雪停之後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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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還是一片白，走出去鞋底還是會濕，

手伸到窗外還是會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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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經壓在心上的東西，沒有立刻消失；

那些想起來仍會發疼的名字，

也沒有因為天亮了，就跟著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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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會慢慢發現，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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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終於願意把窗打開一點點，讓風進來；

比如，你開始注意屋簷滴水的聲音，而不是只聽見風雪；

比如，你在一片還沒化完的白裡，看見了濕潤的地，

知道底下其實還有土地，還有草，

還有一些沒真正死去的東西，正安靜等著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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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非得等到雪全都化完，

才能說已經走出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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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明白，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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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雪有沒有完全消失，

而是你站在那一片還沒融盡的白裡，

已經能抬起頭，看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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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代表你不再只盯著腳下的寒冷。

也開始相信，冷不會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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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很長，長得像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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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裡，

我總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場下不完的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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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白的，心裡也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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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沒有聲音，沒有方向，

也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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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醒來都像在重複同一天，

連呼吸都帶著一點冰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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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那就是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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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都會這樣，安靜、寒冷、沒有變化。

像雪把所有顏色都蓋住了，連時間也一起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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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原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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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雪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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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停了之後，不一定立刻就暖，

不一定馬上就能笑，不一定下一秒就變成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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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你願意多站一會兒，

就會看見屋簷開始滴水，

會看見光落在雪面上，照出細小的亮，

也會看見那些被埋住很久的東西，

一點一點，把自己從白色底下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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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慢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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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得像原諒，像放下，像一顆凍僵很久的心，

終於願意重新去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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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那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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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雪停之後，天剛放晴，

而世界還留著冬天痕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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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景色不熱鬧，也不喧嘩，

甚至還帶著未退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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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為如此，它才顯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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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正的晴，從來不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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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晴，是下過雪，熬過冬，

仍然願意站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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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窗推開了一點，冷空氣立刻湧進來，

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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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鳥鳴，很細，很短，

卻讓整個安靜的早晨忽然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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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還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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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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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也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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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完全暖起來，還有一些沒化完的地方，

還有一些不願被碰觸的冷，安靜藏在心裡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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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已經不是暴雪中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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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此刻，我知道天亮了。

知道那些白，不會永遠覆蓋一切。

知道在雪化之前，春天其實就已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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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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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雪地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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