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放手之後》

「看前面，不要一直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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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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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才五歲，

兩隻手緊緊抓著腳踏車把手，

抓到指節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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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子「咕嚕、咕嚕」地轉，

鏈條偶爾「喀啦」一聲，像它也跟我一樣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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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會摔倒啦！」我大聲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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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爸爸的聲音在背後，

「我會扶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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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

因為昨天爸爸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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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還是整個人摔進草地裡，

膝蓋還擦破一小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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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很大聲，

好像破掉的不是膝蓋，是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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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蹲下來幫我吹傷口，還很認真地說：

「妳是倒在草地上，又不是地板上，所以不算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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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的膝蓋覺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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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我一直想回頭看，

想確認爸爸的手，是不是還扶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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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回頭，車頭就開始跟著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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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前面。」爸爸又說。

「妳一直看著前面，車子才會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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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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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條很長很長的巷子。

其實它可能沒有很長，

只是那時候的我覺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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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像一不小心，就會騎到世界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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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後面跑著。

我聽見他的拖鞋拍著地面，「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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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見他喘著氣，也聽見他一直說：

「妳做得很好。」

「繼續踩，不要怕。」

「爸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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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踩著踏板，

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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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耳邊「呼——」地吹過去，

腳踏車好像慢慢不那麼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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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原來在往前的時候，

身體會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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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風偷偷把我托起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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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笑。

「爸爸！我會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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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馬上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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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喊：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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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忍不住回頭看。

但爸爸沒有在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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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

喘得像剛跑完一場很長的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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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

車頭也跟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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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面！」爸爸在遠處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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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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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人帶車倒在路邊，

手掌磨到地上，眼淚一下子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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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趕緊跑過來，

把腳踏車扶起來，也把我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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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著問他：

「你為什麼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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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蹲在我面前，幫我拍掉膝蓋上的灰。

他說：「因為妳已經會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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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著鼻子說：

「可是我還是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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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笑了一下。

「會騎腳踏車的人，也是會摔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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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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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爸爸騙人。

明明說好會扶著，卻偷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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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真的學會了騎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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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從家門口騎到巷尾，從巷尾騎到公園。

我會按鈴，「叮鈴、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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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會故意騎過爸爸面前，假裝自己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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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總是站在家門口，手裡拿著茶杯，笑著說：

「騎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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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回他：

「我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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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爸爸會一直站在那裡。

一直看著我。

一直提醒我慢一點。

一直在我快摔倒的時候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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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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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走進學校。

自己搭公車。

自己搬出去住。

自己在很晚的夜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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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我都以為爸爸還在後面扶著。

可是每一次回頭，才發現他其實站得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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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離開。

只是慢慢換了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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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扶著後座，變成站在門口。

從站在門口，變成傳一則訊息。

從傳訊息，變成一句簡單的：

「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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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總覺得他很煩。

後來才知道，那是爸爸能扶著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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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爸爸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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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不像以前那麼直。

走路也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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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可以跟在腳踏車後面跑一整條巷子的那個人，

現在走到樓下買東西，都要停下來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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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帶孩子回家。

孩子吵著要學騎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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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小小的車座上，

兩隻手抓著把手，緊張得肩膀都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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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問我：

「媽媽，妳有扶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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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著後座，笑著說：

「有，我扶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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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子「咕嚕、咕嚕」地轉。

她騎得歪歪斜斜。

我跟在後面跑，跑到氣喘，跑到手心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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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想起那條巷子。

想起爸爸的拖鞋聲。

想起他在我身後，一遍一遍地說：

「看前面。」

「不要怕。」

「爸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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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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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有發現。

她還在往前騎，背影小小的，卻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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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她的笑聲吹回來，亮亮的，像一串小鈴鐺。

「媽媽！我學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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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越騎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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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終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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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放手不是不要你了。

是我跑到這裡，已經只能陪你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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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的路，

要換你自己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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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見爸爸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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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跟著跑了。

他的手放在拐杖上，手背上有一條一條明顯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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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還是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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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孩子。

也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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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騎了一圈回來，興奮地喊：

「阿公！你看！我會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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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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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大，

卻還是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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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阿公，有看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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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又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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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爸爸旁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哭著問他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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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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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放手是欺騙。

長大以後才明白，放手其實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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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放手的人，也會害怕。

怕你摔倒，怕你受傷，

怕你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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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還是放了。

因為他比誰都希望你能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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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替爸爸拉好膝蓋上的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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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低頭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妳小時候學車，也摔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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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還敢講，你那時候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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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著前方，孩子正在陽光底下繞圈，

車鈴「叮鈴、叮鈴」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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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了很久，才輕輕說：

「不放手，妳怎麼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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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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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巷口吹過來。

吹過孩子的笑聲。

吹過舊腳踏車的鈴聲。

也吹過爸爸已經慢下來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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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很想告訴小時候的自己：

不要怕。

摔倒沒有關係。

回頭看見爸爸站得很遠，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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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是不要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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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手放開，

把整條路，留給妳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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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關於那些輪式休閒載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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