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目击者》 - 第十八章修命

陈默从周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站在楼下，看着头顶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只有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

修表的不一定是修表的，也可能是修命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林涛查到了什么？他说要去找一个人对质，那个人是谁？

是何肇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一祎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明天吧。明天一切都会清楚的。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车子驶过空荡荡的街道，驶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出现那些画面。

林涛的脸。林涛的声音。林涛最后发给他的那条短信：修表，十点。

十点。十点十七分。

赵国强嘴里永远重复的那个时间。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十点十七分，发生了什么？

赵国强在那个时间被袭击，脑子被打坏。他家的钟在那个时间停住。从那以后，他就永远活在那个时间里。

那何肇呢？何肇在那个时间在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他一定记得那个时间。凶手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作案的时间。

所以当他在那块怀表上看到十点十七分的时候，他的手才会微微停顿。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时间。

陈默的车子停在巷子口。他付了钱，下车，往住处走。

巷子很黑，很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停下来，根本听不到。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脚步声跟着他，不远不近，大概二十米左右。

他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脚步。他慢下来，那人也慢下来。

陈默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子。

“跟了这么久，”他说，“不出来见个面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陈老师好眼力。”

陈默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声音能听出来，很年轻。

“你是谁？”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帽子下面的脸。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晓峰。

“你想干什么？”

赵晓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那种平静，和那天在他家里看到的紧张完全不一样。

“陈老师，”赵晓峰说，“你把我的表拿走了。”

陈默没有说话。

“那块表是我爸的。”赵晓峰往前走了一步，“他戴了十七年。你拿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刀柄：“你想怎么样？”

赵晓峰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来，看着他：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赵晓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帮我找到那个人。”

“哪个人？”

“十七年前，打我爸的那个人。”赵晓峰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在找那个人。”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晓峰继续说：“化工厂那个女人，是我杀的。我知道你猜到了。我不后悔，因为她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也杀人，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更近了：

“陈老师，那个人出现了，对不对？那天在我家门口，你看着他，我看到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

赵晓峰看到了？那天何肇在巷子里经过，他看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赵晓峰的声音开始颤抖，“他长什么样？他在哪儿？你能不能告诉我？”

陈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疯狂和绝望。

“赵晓峰，”他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找到他，你会怎么样？”

赵晓峰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绝望的，疯狂的，但又无比清醒的：

“我知道。”他说，“我会杀了他。或者他杀了我。”

“然后呢？你爸呢？”

赵晓峰的笑容凝固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死了，谁照顾你爸？谁给他喂饭？谁陪他说话？你杀人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赵晓峰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开始崩塌。

“我……”他的声音沙哑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十七年了，他每天都在那个时间里出不来。他每天都在喊疼。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陈默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是一种照镜子的感觉。

他也曾经这样过。三年前，林涛死的时候，他也这样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黑暗里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赵晓峰，”他说，“你回去吧。”

赵晓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这件事，我来做。”陈默说，“你回去照顾你爸。”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他，“你杀人的事，我暂时不会说。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会抓你。懂吗？”

赵晓峰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进黑暗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巷子，吹起几张废纸。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想起林涛最后那句话：

修表的不一定是修表的，也可能是修命的。

是啊。

修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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