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目击者》 - 第六章快递员

下午两点，早市已经散了。

赵晓峰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车后座绑着几个还没送完的快递。他骑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群里在讨论昨晚的案子。

“听说了吗？化工厂那边死人了。”

“女的，被勒死的。”

“太吓人了，以后晚上不敢出门了。”

他看了几眼，关掉屏幕。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那个修表摊。老何正坐在门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零件。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赵晓峰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何师傅。”

何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东西要修？”

赵晓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递过去。那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发黄，指针不动了。

何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这表有年头了。”

“我爸的。”赵晓峰说，“他病了十几年，一直戴着，前几天不走了。”

何肇打开表盖，往里看了一眼：“修倒是能修，但零件不好找，得等几天。”

“多久都行。”赵晓峰说，“多少钱？”

何肇摆摆手：“修好了再说。”

赵晓峰点点头，转身要走。何肇突然叫住他：

“你住附近？”

赵晓峰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嗯，前面那个筒子楼。”

“经常看你晚上还在送快递，辛苦。”何肇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声音淡淡的，“昨晚那边出事，没碰到什么吧？”

赵晓峰的手微微攥紧。

“没有。”他说，“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何肇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晓峰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他骑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一直到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才慢下来。

他停好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只有黑漆漆的倒影。

“爸。”赵晓峰叫了一声。

男人没有反应。

赵晓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突出，上面青筋毕露。

“爸，”他又叫了一声，“我给你买了药。”

男人还是没反应。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没有打开的电视，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赵晓峰凑近了听。

“……十点十七分……十点十七分……”

赵晓峰闭上眼睛。

那个时间，他已经听了十七年。父亲被抬回来的时间，家里的钟停下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活成死人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半锅凉掉的稀饭，他打开火，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出来。

“爸，吃饭。”

他把勺子递到父亲嘴边。父亲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去，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赵晓峰一勺一勺地喂着。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亮变暗，从金黄变成灰蓝。他看着光线在父亲脸上移动，看着那张曾经那么生动的脸变得像石膏像一样毫无生气。

他想起昨晚那个女人。

她挣扎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她长得有点像他妈——他妈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受不了了，走了就没回来过。那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好看，但眼睛里的恐惧是一样的。

他本来可以停手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想知道，如果那个人也在恐惧，他父亲会不会就不那么恐惧了？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在那个女人手里放了那块怀表。

那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祈祷。他把时间停下来，就像他多想把父亲的时间停下来一样。

“爸，”他轻声说，“快了。”

父亲没有回应。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楼群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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