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索利亞 - 貝索利亞聽見一位學生的苦難，及其如何答應為他主持公道

卻說貝索利亞與他的隨從潘德多拉，從那間教室出來之後，兩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貝索利亞走在前面，腳步輕快，鐵甲嘩啦嘩啦作響，心情很是暢快。潘德多拉跟在後面，依舊低著頭，把帽T的帽子拉得很低。

兩人經過樓梯口的時候，貝索利亞忽然停下了腳步。

「潘德多拉，」他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潘德多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貝索利亞轉身，獨自上了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鐵甲與鐵鞋碰撞，發出沉悶的鏗鏗聲。他上了一層，又上一層，最後在三樓的走廊盡頭，找到了一處洗手台。

那洗手台是舊式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水龍頭也鏽跡斑斑。台前有一面長長的鏡子，鏡面上有些水漬和指紋。窗外是一排老舊的教室，門窗緊閉，隱約傳來讀書的聲音。

貝索利亞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個一身鐵甲的身影。鏡中人滿臉風霜，頭髮花白，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學校的洗手台前，穿著卡其色的制服，頂著一頭小平頭，對著鏡子發呆。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什麼貝索利亞，只是個叫陳世安的小伙子。那時候的日子雖然窮，雖然苦，但心裡頭總有一股勁兒，覺得將來總會好的。那時候他以為，只要好好讀書，好好工作，這世界就會給他一個公道。

後來呢？

後來他讀了書，考了試，進了印務局，校了三十年的稿子，最後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出來。

世界並沒有給他什麼公道。

他低下頭，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臉。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洗手台上，滴在他的鐵甲上。

「嘩啦——」

他正洗著臉，忽然——

「砰！」

一個什麼東西，結結實實撞在他身上。

貝索利亞踉蹌了一步，扶住洗手台才沒有摔倒。他轉頭一看，只見一個人正坐在地上，滿臉淚水，渾身發抖，正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學校的制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臉上有明顯的淚痕。他的書包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拉鍊開了，裡面的課本和筆記本散了一地。

貝索利亞愣了一下，連忙蹲下身去扶他。

「你沒事吧？」

那少年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縮，雙手撐著地，渾身發抖。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又尖又抖，「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貝索利亞沒有回答。他伸手把那少年從地上拉了起來——那少年的身子很輕，輕得像一把枯草。

少年站起來之後，也不撿地上的東西，就那麼愣愣地看著貝索利亞，看著他那身鏽跡斑斑的鐵甲，看著他那頂露著臉的頭盔，看著他腰間那把長劍。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極了，像是喝了一杯極苦的藥。

「您……您是看《堂吉訶德》看發瘋了嗎？」他喃喃地說，「怎麼穿著一身鎧甲……也罷。」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散落的課本，又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也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反正我都要死了。這肯定是我死前的幻覺。」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窗戶走去。

貝索利亞的反應極快。他一個箭步衝上去，鐵手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胳膊，把他從窗邊拉了回來。

「你做什麼！」貝索利亞的聲音又急又怒，「好端端的，為什麼想不開？」

那少年被他拽回來，踉蹌了幾步，靠在牆上，也不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您攔我做什麼呢？」他輕聲說，「反正活著也沒意思。」

貝索利亞看著他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副絕望的神情，心裡忽然一緊。他想起自己那些坐在窗前發呆的日子，想起那些從早到晚無所事事的時光，想起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他鬆開了手，聲音放軟下來。

「你說吧，」他說，「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上課上到一半，要跑出來？」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您……您願意聽嗎？」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貝索利亞點點頭：「你說。我聽著。」

少年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反正我都要死了，在這臨死前說一說我這輩子的悲慘，也無妨。」

貝索利亞在他對面蹲了下來。鐵甲與地面碰撞，發出「鏗」的一聲。

少年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開始說起他那長長的故事。

「我是一名學生，叫王大史。」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原本……心靈是正常的。我愛玩遊戲，學習成績又好，是人人羨慕的好學生。他們都說，我是天才，是學霸，是將來一定能考上好學校的那種人。」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哭。

「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背後，扛著多大的壓力。」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為了維持那個形象——遊戲好，成績又好——沒日沒夜地讀書。白天上課，晚上補習，回家還要寫作業，寫完了作業還要複習，複習完了還要預習。等到半夜，才能打開電腦，玩一個小時的遊戲。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然後睡覺，第二天六點起來，繼續讀。」

他吸了吸鼻子。

「這也就算了。如果我爸不那樣逼我的話，我也許還能撐得住。」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我爸說，我要是考不上公立學校，我就完蛋了。他說，考不上公立學校，就沒有前途；沒有前途，就一輩子沒出息；一輩子沒出息，就……就對不起他這些年花的錢。」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所以我的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有一天，我最得意的科目——歷史——考了四十分。」

他忽然抬起頭，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

「四十分！我從來沒有考過這麼低的分數！我看著那張考卷，看著上面那個紅色的『40』，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我覺得我完了，我覺得我對不起所有人，我覺得……」

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去跳樓了。被老師攔下來了。」

貝索利亞靜靜地聽著，一動也不動。

「從那以後，我的成績就再也沒有好過。」少年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我越著急，成績越差；成績越差，我就越著急。我開始失眠，開始掉頭髮，開始在上課的時候發呆。我每一次考試都想考好，可是每一次都考不好。考不好我就想去跳樓，跳樓被攔下來之後，又繼續考，繼續考不好……」

他把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

「如此反覆，我的成績越來越差，我的心靈也越來越不好。我想要回到往日帝國的榮耀，可是……已經不可能了。」

他沉默了很久。

貝索利亞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讀書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夾雜著某個老師講課的聲音，和遠處操場上學生們嬉鬧的笑聲。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少年蜷縮的身影上，落在他散落一地的課本上。

「我的父親瘋狂逼我，我已經受不了了。」少年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哭腔，「原本我可以用遊戲來紓壓的，我最喜歡的《世紀帝國四》，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我就打開來玩一局。建城牆，種田，養軍隊，看著自己的帝國一點一點壯大起來……那種感覺，真好。」

他吸了吸鼻子。

「可是上個月，我爸把我電腦上的遊戲鎖了。他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玩遊戲？他說，你要是把玩遊戲的時間拿來讀書，早就考第一名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他不知道，我已經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讀書了。我只是……只是想要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就好，讓我逃開一下。可是他不讓。他說，玩遊戲會毀了我。」

他苦笑了一下。

「可是他不知道，不讓我玩遊戲，才會毀了我。」

他低下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原本我成績好的時候，人際關係什麼的，我也不在意。我覺得我有成績就夠了，我有遊戲就夠了。可是現在……成績不好了，那些原本不在意的事情，忽然都變成壓力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同學們看我的眼神變了。以前他們叫我『學霸』，現在他們叫我『那個以前成績很好現在不行的』。老師們也對我失望了。以前他們說我是『資優生』，現在他們說我是『心態有問題的學生』。」

他把臉埋在膝蓋裡。

「我只是……只是想要好好做個人而已。有這麼難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貝索利亞，眼淚又流了下來。

「被逼就算了，連我喜歡的老師……也在學生的搗蛋下辭職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那個老師，教了我兩年，是唯一一個會關心我、會問我『你還好嗎』的老師。可是那些同學……他們上課搗亂，傳紙條，玩手機，嘲笑老師。老師管他們，他們就頂嘴，就鬧，就告到家長那裡去。最後，老師被逼走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

「您知道嗎？我最後一次看見那個老師的時候，她抱著一個紙箱，從校門口走出去。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她還是對我笑了笑，說：『大史，你要好好的。』」

他忽然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的天啊，這還只是我的苦難的極小一部分而已。」

他的聲音從膝蓋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極小一部分。真的只是極小一部分。」

「我說完我的成績了，再說說我的朋友感情之類的吧。」

王大史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像是過了那個最激動的坎，剩下的只是無盡的疲憊。

「我也不是沒有朋友。我有個好朋友，叫蔡靜安。我跟他在學校，有『朋友倆』的美稱。他的成績不好，但體育好；我體育不好，但成績好。兩個好朋友，過得也是很快樂。」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懷念的笑意。

「雖然他的思想不比我成熟，但我也沒有因此嫌棄他。我跟他在一起聊天，聊遊戲，聊比賽，聊有的沒的，那過得是真的快樂。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在操場上坐到天黑，就為了看星星。他說他以後要當運動員，我說我以後要當歷史學家。我們約好了，以後要一起出名。」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有一天，我升上一個年級時，我看上了一個女孩……」

「那很好啊！」貝索利亞忍不住插嘴，「愛情很美！」

王大史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說：「大人，別打斷我說話。」

貝索利亞連忙閉上嘴，乖乖地聽著。

王大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看上她的時候，我的心為她著迷。我為此感到好奇，為此感到高興。每次看到她，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抓了一樣難受，但那種感覺真好。我想，這就是戀愛。」

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像是在說一個遙遠的、美好的夢。

「我隱藏我對她的感情，但又想釋放我對她的愛意。正好我的朋友蔡靜安跟她同班，所以我就會寫信，讓我的朋友送去。裡面都表達著我對她的愛情。」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目光變得迷離。

「我記得我寫的最好的一封信，內容是這樣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緩緩念道：

「『我遠在天邊的陳安榮啊，我的心為你淪陷，我為你著迷，你的一切勝過遠在托博索的杜爾西內雅。我為你流淚，你的溫柔如同上天對大地的溫柔，如同上帝愛著人類一樣，你的容貌如同星辰璀璨一般，我為你沉淪，我的心為你著迷。若你不介意，我願就這樣一直寫信給你。』」

貝索利亞聽到「杜爾西內雅」這個名字，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想起剛才被訓斥的事，又硬生生忍住了。

王大史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繼續說：「我為她寫過許多的信，她看我的眼神卻依舊如常。可有一天，都變了。」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像是烏雲遮住了太陽。

「我的朋友不為我送信了，我的陳安榮也不再有用普通的眼光看著我，彷彿是看著垃圾一樣。我不明白，但我的心卻彷彿有了空洞一樣。我為此睡不著，我的心越亂。」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後來，我靠自己的情報網絡，才得知……我的朋友蔡靜安，已經是陳安榮的男朋友了。」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洗手台裡只有水龍頭滴滴答答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讀書聲。

「我得知的時候，感覺天塌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最好的朋友，搶了我的心上人。我為此哭泣，但也無能為力。」

他抬起頭，看著貝索利亞，那雙眼睛裡沒有一滴淚，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心碎。

「大人，我的故事……基本上都說完了。」

貝索利亞沉默了很久。

他蹲在王大史面前，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看著他那雙沒有光的眼睛，看著他臉上乾涸的淚痕，看著他校服上那顆掉了扣子的口袋。

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那個站在洗手台前，對著鏡子說「我要出人頭地」的少年。

那個少年，也曾經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世界是公平的，相信只要做好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個少年，後來變成了一個被公司裁員的、一事無成的、穿著鐵甲到處發瘋的老頭。

但此刻，他不想這些。

他只想著，面前這個孩子，不應該變成另一個他。

貝索利亞站起身，伸出手，把王大史從地上拉了起來。

「孩子，」他說，聲音鄭重而堅定，「我雖然不能讓你的愛情如願，但我一定讓你玩到世紀帝國四的。」

王大史愣住了。

貝索利亞繼續說：「至於成績，你就放棄吧。」

王大史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孩子，你只是孩子啊。」貝索利亞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柔和得像一個父親在對自己的孩子說話，「最重要的，不是快快樂樂地成長嗎？」

王大史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我……我從來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貝索利亞拍了拍他的肩膀，鐵手沉甸甸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成績沒有了，可以再讀；愛情沒有了，可以再找。但命沒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王大史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他沒有忍住，淚水嘩地流了下來。

「大人……」

貝索利亞轉身，走到洗手台門口，探出頭去，朝樓下喊道：「潘德多拉！上來！」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潘德多拉出現在樓梯口，依舊穿著那件灰色帽T，帽子拉得低低的。

「大人，什麼事？」她問。

貝索利亞側身，讓王大史的身影露出來。

「這位少年，叫王大史，」他說，「他有苦難。我們要幫他。」

潘德多拉的目光落在王大史身上。那個瘦弱的少年，滿臉淚痕，校服皺巴巴的，站在洗手台邊，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

貝索利亞轉身，面對王大史，鄭重地行了個騎士禮。

「王大史，」他說，「我，德·拉曼查的貝索利亞，在此立誓——我會幫你玩到世紀帝國四。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等你學會快樂地活著，再說吧。」

王大史站在那裡，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這個一身鐵甲的怪老頭，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

也許，這個世界還沒有那麼糟。

窗外，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走廊上，金燦燦的一片。遠處傳來下課的鈴聲，學生們的喧鬧聲從樓下傳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而在這間安靜的洗手台裡，一個瘋癲的老騎士，一個沉默的隨從，和一個哭泣的少年，就這樣站在一起。

新的目標，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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