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鎖與慕天心躲在不遠處的另一顆樹上,言剛的回歸及褚襄君的哭訴盡收眼底,待峨眉弟子離去後,秦鎖雙手交叉胸前,歪著頭沉吟道:「這褚襄君似乎真的有些不大對勁。」
慕天心對於秦鎖終於同意他的看法十分興奮,開心說道:「是吧是吧!尤其剛才她將草包師太帶至廣場時,表現的異常亢奮,見到羅魘龍後,連草包師太都已經有了自知之明,她怎還是一個勁的催促草包師太去戰羅魘龍?她的輕功都可以跟草包師太一起潛入魘龍寨了,說她武功不濟,見識短淺,似乎不大合理!」
秦鎖思考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慕天心催促道:「我們趕快跟上去看看她會不會露出別的馬腳。」
秦鎖還是沒有說話,卻突然盯著慕天心,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說道:「不!你跟著她們繼續往敘州,我們兵分兩路,我回峨眉。」
「啊?我自己跟啊?」慕天心瞪大了眼睛。
秦鎖點頭道:「對呀!現在我們已經對褚襄君有所懷疑了,那思路是否也應有所改變?也許信物的失竊跟內賊有關?峨眉弟子在外搜尋了三個月一無所獲,會不會......失物根本就在峨眉?」
「你的意思是......?」
秦鎖將手放在慕天心肩膀上,吩咐道:「我要你繼續跟著她們,沿路上觀察褚襄君還有什麼異樣,我則回峨眉尋找她是否留下什麼線索,你要是不想照顧這群弟子,我們也可以交換。」
慕天心一聽大驚,急忙搖手說道:「欸欸欸!別別別!那峨眉派整日價裡早課午課晚課,木魚聲敲的我腦瓜疼,我還是跟著這些弟子自在些。」
又是一個月夜,時辰剛到亥時,正是峨眉派晚課的時候,整個金頂聽不見一絲喧鬧,只有陣陣的木魚聲,誦經聲,掌門庵房中,清音師太正念著阿彌陀經,從庵房外可以聽到清音師太念經的聲音,但若是仔細聽,誦經聲中似乎還夾雜了細微的交談聲。
晚課一畢,除了值夜巡邏的隊伍,眾弟子皆已就寢,萬籟俱寂的夜晚,幽暗的月光下,一條黑色人影幽靈般在庵房間的屋頂穿梭著。這已是秦鎖回到峨眉的第三個夜晚,這三天他只能利用夜晚短短幾個時辰尋找線索,卯時前便得回到金頂後山,他在後山的懸崖崖壁上尋得幾棵橫生的大樹,白日的時候他便在樹上休息。
第一晚,他依照清音師太的指示潛入褚襄君的房間卻一無所獲,只是當要離開時,餘光瞥見褚襄君梳化桌上,銅鏡前的一個小圓盒,那是一小罐胭脂,吸引住秦鎖目光的是罐上一個小小的「玉」字,秦鎖記得在拉薩河畔,辛月明從那粉衣女子身上搜出的東西,其中就有一罐這樣的胭脂。
當時辛月明提到這罐胭脂來自蘇州有名的「玉雪香齋」,難怪在益州城第一次見到褚襄君時就覺得她身上的胭脂味有些熟悉,不過褚襄君身處四川,要買到玉雪香齋的胭脂也不甚困難,秦鎖便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繼續搜了三個夜晚,幾乎將整個峨眉山搜了個遍,這一晚依舊空手而歸,他有些沮喪地回到後山懸崖,尋了些野果飽餐一頓後,躺在樹頂的枝枒上,隨著徐徐涼風上下起伏著。
看著冉冉升起的霞光,秦鎖思考著是否要繼續找下去,還是等言剛等弟子回來後,再來觀察褚襄君的破綻,想了一陣沒有頭緒,心口悶悶的有些煩躁,乾脆起身,運起鬼神飄,在岩壁上的樹叢間飄蕩來去,玩了一陣,心頭漸漸舒暢,正要回去這幾天棲身的那棵樹,突然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熟悉香味。
秦鎖想了半天,才想起這是玉雪香齋的胭脂香,但在這崖壁間,怎會聞到這個味道?他覺得奇怪極了,嘗試著辨別味道來源的方向,似乎是來自離他棲身處較遠的峭壁另一面,當即向著那邊的樹飛身一躍,果然一站上樹叢,味道便明顯了許多。
秦鎖順著味道一路尋去,終於在峭壁上的一棵樹旁見到了一個小山洞,此處人跡罕至,這個小山洞旁卻有許多腳印,洞口的青苔泥巴也不似山壁上多,顯然是因為一直有人進出。
秦鎖點起火摺,向洞中走去,越往深處,胭脂香越發明顯,走到盡頭,見到地上一個長型包袱,此時秦鎖心中已然有譜,果然打開包袱之後,一柄古樸的大號峨眉刺出現在眼前,中間握柄處,刻著以古篆寫成的「淩霜刺」三個字。
淩霜刺的旁邊則是兩本書,一本寫著「旭日經」,另一本則是「盤龍神掌」,秦鎖不禁暗罵自己蠢笨,明明第一晚就尋到了玉雪香齋胭脂這個線索,卻一直沒有想到以此味道去搜尋,明明將峨眉山搜了個遍,偏偏沒想到東西可能就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好在總算是找到了,現在只要等晚課的時候將信物交還清音師太即可,他在洞內躺了下來,幽暗清涼的環境加上連日來的疲憊,很快的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的酣暢淋漓,醒來時已是日薄西山,稍做整理,待夜幕升起便帶著劍和秘笈飛身前往掌門庵房,還未到庵房,遠遠的就看見慕天心一臉鬱悶的坐在大佛旁,秦鎖掠了過去,笑道:「我在後山餐風露宿了三天,怎麼反而你看起來比我還累啊?」
慕天心滿臉沒好氣地說道:「別提了!早知道我跟你換,我回峨眉來找失物,也好過照看那氣人的草包師太,在敘州盲目地東走西闖,簡直是白白浪費兩天時間,這不!又是兩手空空,垂頭喪氣的回來了,現在正在庵房內捱罵呢!」
秦鎖拍拍背上的包袱,笑道:「待會我們就去解救她。」
「找到了?」慕天心驚喜問道。
秦鎖將包袱打開,簡單述說了這幾天的際遇,慕天心聽了嘖嘖稱奇:「見過的女孩子多就是不一樣,連胭脂香都可以作為破案的線索。」
秦鎖笑道:「所以剛到峨眉的時候不就跟你說了要聞聞春天的味道嘛!好了,笑話少說,我們得要想想東西交出去後該怎麼做。」
「東西交出去讓清音師太承你的情就好啦!還要做什麼?」慕天心不解。
秦鎖失笑,說道:「你想想褚襄君要是發現信物不在山洞中會怎麼做?這麼比喻吧,你若是要跟太子爭皇位,將皇帝的玉璽藏了起來準備嫁禍給太子,結果事跡敗露了,你會做什麼?」
慕天心思考了半晌,臉色越來越沉重,沉聲道:「我會趁皇帝知道之前殺了太子,如果皇帝知道了,連皇帝也殺了直接取而代之,你是怕褚襄君.....」
秦鎖打個響指,說道:「對啦!現任掌門雖然武功高強,畢竟目前病重,未來的繼任掌門又是個武功不濟的草包,我們將信物交出後可不能一走了之,講究的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慕天心啞然失笑道:「行行行行行!我們等草包師太捱完了罵就去送佛。」
深夜,丑時,月光黯淡,烏雲密佈,一片山雨欲來的景象。
後山的懸崖邊,本該是一片漆黑,此時卻出現了一道微弱的火光,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個嬌小的黑色人影從懸崖上迅速爬下鑽進山洞中。
褚襄君在山洞中邊走邊笑,洋洋得意的自言自語:「派這麼多弟子出外尋找有什麼用?誰也沒有想到東西根本沒有出過峨眉。」
走到盡頭看見包袱,正想像平常一般取出秘笈修練,沒想到將包袱一打開,裡面除了一根樹枝,幾塊石頭以外,哪裡有凌霜刺和秘笈的影子?她一聲驚呼,喃喃自語:「怎不見了?怎麼可能不見?」
著急了片刻,漸漸寧定下來,心想著:「難道師父早已懷疑內賊?派弟子出外尋找只是障眼法?為何別的弟子搜尋不力時師父只是輕易放過,唯獨對大師姐嚴厲斥責?難道只是在造作演戲,意圖引出內賊?」
一想到大師姐言剛,心裡頓時忿忿不平,自已八歲起拜入峨眉門下,靠著絕佳的天賦,短短五年便學全了峨眉劍法跟旭日經前四層,反觀那言剛,也是自八歲起始練功,卻聽說花了二十多年才學會這些功夫,平日裡又是才能平庸,脾氣暴躁,仗著自己是大師姐,對師妹們頤指氣使,師妹們稍有異議便要受她不留情面的大聲責罵。
而她褚襄君,不但天資聰穎,武功在同輩中又是佼佼者,加上做人八面玲瓏,在派中人緣極好,若是繼承衣缽,必能帶領峨眉興旺,她也不只一次跟師父表達過出家的意願,卻沒想到三年之前,師父竟選了大師姐作為傳人。
褚襄君不但錯愕且憤怒,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暗中責怪師父有眼無珠,用人不能唯才,加上最近三年,言剛練功進度停滯,遲遲無法突破旭日神功第五層及盤龍神掌後五式,每每見到言剛因為練功進度緩慢而被師父責罵,總是想著要是自己有機會習練旭日神功五六層及盤龍神掌,必定能在最短時間大功告成。
這個念頭終日縈繞於心,漸漸變成了一條扭曲心智的毒蛇,她不甘心,她要證明自己才是最適合做峨眉掌門的人,而言剛這種蠢材,自己只要略施心計,便可操弄她於股掌之間,於是乎,一個惡毒的計畫逐漸在她心中成型。
她先是在言剛面前裝的柔順乖巧,不論言剛說什麼她都是極力贊成與讚美,她知道要對付像言剛這種蠢笨且暴躁的人,首先便是要不停的捧,讓她在一頂一頂高帽子中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而漸漸迷失自我,甚至視吹捧自己的人為親信。
再來便是想辦法從言剛口中套出旭日神功五六層及盤龍神掌的口訣,殊不知言剛雖然愚蠢,卻是極度害怕師父,無論她說多少好話,灌多少迷湯,言剛始終守口如瓶。
終於在最近半年,褚襄君失去了耐心,她抓準清音師太在午課之後都要親自督促眾弟子練劍的空檔,常常潛入掌門庵房中尋找秘笈,由於她在眾弟子中武功最高,旭日神功前四層及峨眉劍法已練無可練,清音師太也就不會特別要求她午課後一定要參與練劍。
在幾個月的搜尋後,她終於發現了凌霜刺和秘笈所在的密室,她連忙將劍和秘笈取走,藏在之前偶然在後山發現的山洞中,每天深夜,趁眾人熟睡之際,潛下懸崖練功,果然如她所想,她一起始習練旭日神功第五層便突飛猛進,短短一個月就突破第五層到達第六層的境界,之後更是只花了兩個月便將全套盤龍神掌十式練成,此舉更讓她堅信自己才是峨眉掌門的最佳人選,也讓她心中起了更為歹毒的念頭:「若是言剛因為什麼意外死了......」
此時清音師太也已發現信物失竊,憂急之下患了重病,好在她並未懷疑峨眉內部,褚襄君也繼續過著白日裝傻,夜晚練功的日子。
這次眾弟子被清音師太輪流派出去尋找失物,褚襄君正好跟言剛一隊,這對她來說無異於是個良機,於是一路上她盡其所能討好言剛,見言剛已被迷的暈頭轉向,就設計她潛入魘龍寨想要借羅魘龍的手除掉她。
沒想到言剛不但活了下來,整個魘龍寨還被屠戮殆盡,據言剛的說法是有高人來援,難道那高手是師父?難道師父只是裝病?對言剛嚴厲也只是在偷偷觀察其他弟子的反應?
如果真是師父,那自己在魘龍寨及之後的一番造作,即使騙的了言剛,也瞞不過師父,如今之計,不管師父是否懷疑到自己頭上,都要裝傻到底,打死不認。
她主意已定,正要轉身出洞,背後卻幽幽傳來一聲:「原來真的是妳?」
褚襄君大驚轉頭,只見言剛站在身後,手中拿著的便是峨眉掌門配劍「淩霜刺」 。
褚襄君不自然的笑了笑,心虛說道:「什麼是我?大師姐妳說什麼我聽不懂。」
言剛怒道:「事到如今妳還不承認?師父今夜將信物放在我的面前,告訴我真相時,我還不願相信,此刻親眼所見,原來妳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收起凌霜刺,兩手扣起龍爪,以盤龍神掌攻向褚襄君。
褚襄君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如今之計只能盡快打敗言剛,想辦法逃出峨眉再說,於是也扣起龍爪,以盤龍神掌對敵,兩人熟門熟路,瞬間過了二十招,言剛勝在浸淫盤龍神掌前五式已久,而褚襄君則是已突破旭日神功第五層,盤龍神掌十式皆已學會,只是山洞狹小,無法使出劈空掌勁,只好跟言剛硬碰硬的對掌。
又是二十招過去,褚襄君運起旭日神功第六層,配合盤龍神掌後五式,言剛登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褚襄君心中放下一塊大石,心道:「就說妳資質平庸,這套武功妳就算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練到我這般境界。」正想盡快了結言剛,卻發現自身內力的流動慢了下來。
她以為是神功還未大成,運行盤龍神掌後五式消耗內力太快,正想變招,言剛卻好似變了個人,內力卻突然大漲,雖然招式未變,出招的力度卻是大幅增加,三招之後,褚襄君被言剛逼到牆角,言剛雙掌齊出,褚襄君避無可避,只好也是雙掌齊出,「碰」的一聲,四掌相對,言剛的內力立刻排山倒海而來。
褚襄君大吃一驚,言剛的功力突然凌駕在她之上甚多,哪裡是只有旭日神功第五層的水準?這分明已是將旭日神功第六層練至絕頂,她一驚之下,又被言剛強大的內力一逼,自身的內力突然間在一瞬間暴走,開始在她體內經脈間恣意衝撞。
褚襄君倒在地上,內力反噬的痛苦讓她冷汗直流,全身如篩子般發抖,大呼著:「怎麼回事?好......好痛,好痛啊!」
此時言剛身後傳來一聲:「那是因為妳偷的跟練的秘笈是假的。」
褚襄君掙扎著向言剛身後看去,只見清音師太立於洞口,面色紅潤,眼中神光充足,哪裡是之前那面容枯槁的病重模樣?
清音師太看著褚襄君,說道:「妳自小天資聰穎,一般弟子需要十幾二十年才能練成的功夫,妳只花了五年就學會,就練武的資質來說,整個峨眉無人能及,但是妳年紀輕輕,野心太大,鋒芒太露,一派掌門並非只需武功高強,妳多次向我表達出家意願,為師那時已然提點妳出家真意在於禮佛修心,而非只為了當上掌門。
我將掌門傳予言剛,她的年紀比妳大了二十歲有餘,妳若有心,當可趁此機會修心養性,為未來做好準備,但妳未能明白為師苦心,竟計畫偷取秘笈,我早已知道妳擅入庵房尋找密室,早就將真正的淩霜刺跟秘笈移至他處。
妳在密室中看到的秘笈半真半假,乃是經由我重新騰寫,將旭日經第五六層的口訣改動了幾處,妳照著錯的秘笈習練,一開始見效極快,但練到最終內力必會失控,盤龍神掌亦如是,前五式是真的,後五式則半真半假,妳若照練,便會加速內力的反噬,如今妳武功已廢,我給妳兩個選擇,離開峨眉,或是放下野心,我可讓妳在峨眉出家,伴佛終老。」
此時褚襄君內力已散盡,反噬經脈的痛苦也已緩解,但她經歷如此失敗,心情未能平復,口中唸唸有詞:「我......我......」
突然好似想起了什麼,指著言剛,不甘心的說道:「她......她的旭日神功,已......已經......」
言剛聞言,竟不讓她說完,驟然衝上前去,大喝一聲:「妳這叛徒,師父留妳,我可留不得妳。」盤龍神掌出,在清音師太錯愕的眼光中,一掌打在褚襄君天靈蓋上,她頓時慘叫一聲,頭骨碎裂而亡。
清音師太驚怒道:「言剛!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已武功全失,內力盡散,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妳是佛門弟子,怎可濫造殺孽?」
話音剛落,小腹突然一痛,低頭一看,只見兩隻手掌狠狠擊在自己小腹上,言剛抬起頭,臉上滿是陰惻惻的獰笑。
「或許......是因為我並不是言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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