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大地一片殷紅,魘龍寨的後方,一幅奇怪的畫面,一尼姑,一俗家兩個女子,小心翼翼地在屋樑頂上縱躍前行,在她們後面,兩個男子更加小心翼翼,忽上忽下地跟著她們。
那兩個女子奔了一陣,伏在一屋頂上,其中那個尼姑說道:「奇怪,偌大一個山寨,一路走來就幾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嘍囉。」
旁邊的俗家女子笑容燦爛,安慰道:「這山寨如此的大,我們也才搜了不到二成,興許再往前找找人就多了。」
此時從她們前方遠處傳來了陣陣喧鬧聲,褚襄君拍手笑道:「原來人都在前面呢!」
言剛站起身來,催促道:「那還不快走!」說罷飛身而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褚襄君說話及笑聲中的興奮之意。
言剛與褚襄君,秦鎖與慕天心一前一後來到魘龍寨前方,雙雙躲在寨旁的城牆之上,這時魘龍寨前的大廣場,數人正忙碌著。有的在架柴火,有的在備酒水,幾人吆喝著,將幾條串好的乳豬架在了木柴上,隨著太陽下山,天色逐漸暗了下去。
廣場上其中一人,待乳豬都架好之後,將火把往木柴中一丟,廣場登時被柴火照的明亮如晝,乳豬被柴火的熱力一激,噴香的油滴在火上,將火燃的更旺,另一人拿著調料,均勻的灑在烤豬上,還有幾人不停的將一壇一壇的大麯酒排在廣場空地上,隨著肉香酒香漸漸散發開來,廣場上的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每個人聞到香味,不但飢腸轆轆,體內更是酒蟲亂爬。
此時那灑調料的人大喝一聲:「差不多了!」馬上有幾人衝進內堂通報,不多時,一個敞著胸膛的大漢走了出來,這大漢身材高大異常,胸前一大撮胸毛,全身筋肉糾結,一頭亂髮加上臉上虯髯根根似鐵,宛如上古兇獸,奇怪的是,這宛如鐵塔一般的大漢,走路時卻落地無聲,步輕如貓,跟他的形象截然相反,他走到廣場,坐在了最大的那張椅子上,二百多斤的體重,坐下時卻輕如一團棉花。
羅魘龍坐下來後緩緩開口,不如預期般的聲如洪鐘,而是一種充滿了男性魅力的磁性聲音:「小子們,這個月收穫不錯,那呆蠢的商隊,哪裡不走,非要從岷江一路向益州,這單生意,足夠我們全寨舒舒服服過到年底。」
隨後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沉聲道:「門主對我們也相當滿意,今晚,你們每個人他媽的給我好好地吃,放開來喝。」
大喝一聲:「沒吃飽的人!」
眾人邊笑邊吼道:「肏他奶奶個熊!」
「沒喝醉的人!」
「肏他奶奶個熊!」
羅魘龍哈哈大笑,抓起一塊烤的噴香的豬肉咬了一口,又拿起一壇大麯酒一口氣喝了半壇,大吼一聲:「吃!」
眾人轟然答應一聲,大吃大喝起來,褚襄君燦笑著催促言剛:「大師姐,這人不都在這兒了嗎?」
「褚師妹,我們還是回去吧!」卻見言剛身體微微發抖。
褚襄君燦笑道:「都見到羅魘龍了,現在回去不是功虧一簣了嗎?師姐,待他們喝得差不多時,我倆下去將羅魘龍擒回去好好審問。」
言剛無可奈何,只好坦誠道:「褚師妹,你看這羅魘龍壯如鐵塔,走路卻輕如鴻毛,說話聲音不大,我們離他那麼遠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內力武功不是我倆能夠對付的。」
褚襄君的笑容益發燦爛,笑道:「師姐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師姐的峨眉劍法及盤龍神掌乃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功夫,小小魘龍寨怎會是師姐對手?我們不如趁他們今夜放縱喝醉,將這強盜山寨給滅了,也算為老百姓盡一點心力。」
「妳這人怎麼突然變得如此胡攪蠻纏?」言剛著急起來。
這句話聲音稍微大了些,但此刻魘龍寨眾吃喝玩鬧,還有人大聲歡唱,言剛這句話理當被淹沒在眾人聲浪之中,偏偏在此時,羅魘龍的耳朵動了一動,他不動聲色,慢慢吃著一塊排骨,將肉啃完後,右手突然向後一揮,一塊骨頭如飛刀一般向著言剛與褚襄君躲藏之處射了過去。
言剛才剛暗叫:「不好!」骨頭已到眼前,只好揮劍斬落,然後飛身下地。
羅魘龍饒有興趣的看著言剛,獰笑道:「稀客啊稀客!武林中多少門派請都請不到的峨眉弟子,今日居然大駕光臨本寨,是來陪大爺們吃飯喝酒的嗎?」
言剛一邊將劍護在胸前戒備,一邊小聲的對後方說道:「褚師妹,跟緊了,一會兒我們得想辦法逃跑。」背後卻了無回應,斜眼向後一瞥,身後空空如也,哪有褚襄君的影子?
言剛心頭暗罵褚襄君不講義氣,眼下只能自己想辦法脫身,對著羅魘龍說道:「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羅魘龍站起身來,「嘿嘿」獰笑說道:「嘴可以放乾淨,其他地方能不能放乾淨就不能保證了。」說罷飛身飄向言剛,事已至此,言剛再怕也不能墮了峨眉威風,仗劍攻了上去。
秦鎖與慕天心躲在城牆上離言剛及褚襄君身後不遠處,言剛躍下城牆之時,秦鎖見褚襄君卻是往城牆外翻了下去逃走,他不解的看著慕天心,問道:「言剛為什麼不跟著褚襄君一樣往牆外翻然後逃走,而是往內翻呢?」
慕天心苦笑搖頭道:「別看我,我不懂草包的想法。」
但至少褚襄君已逃走,他們兩人要照顧言剛一個人的安危就簡單的多,於是決定先觀看一陣,只見言剛使出峨眉劍法跟羅魘龍游鬥起來,峨眉的劍相當奇特,與武林中常見的長劍不同,峨眉的劍就是大兩號的峨眉刺,兩端削尖,劍身卻不開鋒,使劍者手握劍身中心,以兩側尖端對敵,也因為劍身未開鋒,所以峨眉劍法跟別派劍法不同,沒有削砍挑拖,而是以刺及划為主,並且如同峨眉刺一般兩端皆可出招,配合詭秘的峨眉輕功身法,打起來也是凌厲無比,飄忽不定。
再看羅魘龍,鐵塔一般的身體,動作卻不見遲緩,只是他的拳法平平無奇,甚至可說非常質樸,只有直拳掌劈幾個動作,不一會兒,言剛已在他身上刺了好幾劍,卻沒有一劍可以對他造成傷害。
羅魘龍「嘿嘿嘿嘿」的獰笑道:「我身上癢得很,妳多刺幾劍幫我撓癢癢。」
不管言剛如何催動內力,她的劍刺在羅魘龍身上,就像刺在一塊藥過的牛筋一般,又老又韌,不但刺不進去,反而會被彈開,打了一炷香時間,言剛右臂酸麻,人也越打越氣餒。
羅魘龍哈哈大笑,說道 :「我的金鐘罩練得不錯吧!妳已刺了我兩百多劍,現在該我啦!」語畢,突然欺身而上,拳法也一改剛才的質樸,點打挑拿,招式複雜多變,不多時雙手便抓住了言剛的劍尖,羅魘龍立即躍起身體,飄在半空中開始旋轉起來,強大的旋轉力道迫使言剛不得不撤劍,以免右臂被旋斷。
羅魘龍停下旋轉,將言剛的劍向身後拋出,「桀桀桀」的獰笑道:「這是我的獨門功夫,名叫鱷龍六式,是模仿鱷魚在進食時會咬住食物同時旋轉身體將其撕碎的功夫,現在妳的劍沒了,下一次要旋斷妳哪裡呢?嘿嘿嘿嘿!」
言剛佩劍被奪,也打出了真火,雙掌內扣做龍爪狀,衝上前使出盤龍神掌,只是如同言剛自己所言,她的旭日神功練不到第六層,內力不足,只能以肉掌配合輕功對敵而不能像清音師太一樣發出劈空掌勁,所以得時時提防羅魘龍的擒拿,以免手臂被旋斷。
又打了一炷香時間,言剛的內力漸漸不濟,掌上威力越來越小,輕功也越來越慢。
反觀羅魘龍那龐大的身體則是越打越快,力道越來越強,言剛手酸足軟,知道今日已無法倖免,尋了個空檔向後一跳。
羅魘龍獰笑道:「想逃麼?」
卻見言剛伸出右掌往自己頭上百會穴擊下,竟是想要自盡,就在她的右掌即將碰到頭頂之際,四顆小石子破空射來,兩顆打在言剛左右兩側肩井穴 ,她的兩臂登時垂了下去,第三顆力道較輕,打在她的頸側風池穴,阻止血液上行,言剛登時暈了過去。
最後一顆石子力道最強,對著羅魘龍射去,「噗」的一聲,剛才言剛刺了兩百多劍都刺不進去的身體,被那小石子輕易射進右胸。
羅魘龍低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右胸,隨即伸出左手食指,「嘿」的一聲戳進傷口,用力一挖,將石子挖了出來,傷口隨即噴出一股血箭。
羅魘龍運起鱷甲神功,傷口旁的肌肉隆起,登時將傷口封閉止血,做完這些後,羅魘龍才緩緩開口,對著城牆處說道:「想不到今夜除了峨眉弟子,還有如此高手駕臨,竟能破我鱷甲神功,魘龍幫今日面子也忒大了。」
秦鎖與慕天心從躲藏處跳下,秦鎖拱手抱拳道:「在下無意冒犯,只是情急救人,望幫主恕罪。」
羅魘龍哈哈大笑,指著自己右胸傷口,揶揄道:「這叫無意冒犯?不然你讓我打上一拳,我就當你無意冒犯。」
秦鎖有些不好意思,說道:「一次丟四顆石子是不太好控制力道,那不然你打吧!」
羅魘龍「嘿嘿」獰笑,說道:「見過不想活的,沒見過這麼不想活的,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從秦鎖控制石子的手法,勁道,羅魘龍知道他不是簡單人物,當即「虎」的一聲,暗暗將鱷甲神功運至巔峰,同時運起了另一種壓箱底的內功,片刻之後,大喝一聲,左拳如雷轟般擊出,「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了秦鎖右胸。
突然間,羅魘龍與秦鎖都臉現詫異之色,羅魘龍驚訝的是自己融合了十成鱷甲神功跟另一門內功,重逾千鈞的一拳,打在秦鎖身上就像打在水中,所有力道消失無蹤。
秦鎖則更是驚訝,說道:「你這是......七玄神功!你是誰?」
羅魘龍跳了開來,惡狠狠的說道:「哼!魘龍幫只是障眼法,今日讓你們知道,這裡便是七煞六玄門的猛虎堂,我便是七煞六玄門的猛虎堂堂主。」語畢,得意洋洋地看著目光呆滯的秦鎖,以為他聽到七煞六玄門後被嚇傻了。
只見秦鎖臉色逐漸轉為陰沉,緩緩轉頭看向慕天心,聲如寒冰:「他說這裡是七煞六玄門的猛虎堂!」
慕天心也是臉若冰霜,陰沉道:「他還說他是猛虎堂堂主!」
「那我們......?」
「當然是......殺!」
說罷,慕天心衝向猛虎堂眾人,使出風雷百兵拳中大槍術的絕招「漫影塵煙」,此招是模擬大槍在戰場上被敵方包圍時的招數,慕天心衝入人群,舉起雙拳做槍,向著四周不停轟去,霎時間塵煙漫漫,四周皆是拳影,搭配「轟隆隆」的風雷聲,慕天心一招使完,猛虎堂眾人已倒下大半,筋斷骨碎。
秦鎖也沒閒著,幾掌冰蟾火麟勁及刀劍氣後,廣場上只剩一地死屍,這時換成羅魘龍嚇傻了,他的身體簌簌發抖,顫聲道:「你......你到底是誰?」
秦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說道:「真月教法王,鎖日天王秦鎖!」
此話一出,羅魘龍臉若死灰,剛才他全力一擊,連秦鎖皮毛都沒傷到半點,再想以七煞六玄門的名頭嚇退他,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本門最大的對頭,羅魘龍知道他今日已是凶多吉少。
此時秦鎖舉起右掌,淡然說道:「抱歉了,第一,不管你是魘龍幫還是猛虎堂,你們在川南作惡已久,不知多少無辜百姓傷在你手下,第二,你是七煞六玄門下,第三,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這三點,我今日不能留你活口。」
說罷一掌冰蟾勁擊出,羅魘龍「喝」的一聲,將鱷甲神功及七玄神功運至頂點佈於胸前,硬接了這一記,只見他胸口中掌處慢慢結冰,然後逐漸蔓延到身體其他部分,片刻之間,全身便凍成了一個大冰塊。
慕天心從地上撿起一塊豬骨,射向結凍的羅魘龍,「碰」的一聲,豬骨打在身上,他的身體也在此一擊之下寸寸碎裂,登時了帳!
秦鎖與慕天心在廣場旁席地而坐,秦鎖看著一地死屍,對慕天心說道:「咱倆休息片刻便回去繼續保護那些峨眉弟子吧!」
慕天心瞥了一眼暈倒在地的言剛,問道:「那草包師太怎麼辦?」
秦鎖側頭想了想,說道:「這裡已無危險,就讓她待在此地吧!待她醒轉,自然會去跟眾峨眉弟子會合,走吧!」
見慕天心若有所思,問道:「怎麼啦?」
慕天心沉吟道:「從一開始進寨,我的目光就一直在褚姑娘身上,之前沒有感覺,現在靜下心來,總覺得她剛才對言剛的態度似乎有些過於興奮與激進了。」
秦鎖回想起剛才褚襄君的一言一行,失笑道:「也許是她江湖經驗不足所以誤判了形勢,別想太多了。」
說罷起身往寨外走去,慕天心跟在後面,喃喃自語:「但願是我多心了!」
月上三竿,大地一片銀白如鏡,本該熱鬧歡騰的夜晚,現在卻是一片死寂,魘龍寨的空氣中,瀰漫著煙火氣,烤肉香,酒香......和一股濃濃的血腥味,融合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言剛緩緩醒轉了過來,正要睜眼起身,頭腦卻一陣暈眩,知道這是昏迷醒轉之後必然的現象,只好先閉著眼睛躺著不動,空氣中的氣味令她腹中翻騰,當即強行運氣壓下這片噁心,腦中不斷努力回想昏過去前的事。
漸漸的,之前的畫面一幅一幅出現在腦海,她力戰羅魘龍不敵,被逼到自盡,卻在即將擊碎自己天靈蓋之前雙肩一麻,接著腦袋一暈便什麼都不知道了,那她現在在哪?在地獄裡嗎?人死了還會有噁心酸軟的感覺嗎?這噁心的氣味,是地獄的味道嗎?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雜亂的思緒拋諸腦後,專注的運起旭日神功,雖然練不到位,但畢竟是江湖中非同小可的內功,片刻間言剛心神便已寧定下來,她睜開眼跳起身,眼前的景象更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地獄。
廣場上屍首遍地,一片血腥,整個魘龍寨此刻已無一個活人,離她不遠處的地上,一攤碎肉血水,從衣物的碎片依稀辨別出是羅魘龍,言剛迷惑了,她跟羅魘龍鏖戰近三百回合,自己使出渾身解數也奈何他不得,她知道他的金鐘罩有多強,現在他竟然被打成一攤碎肉,是誰救了她呢?世上真有這樣的高手?真有這樣的武功?
帶著滿心疑惑,她回到了峨眉弟子聚集的樹林,遠遠的便見到眾峨眉弟子圍著褚襄君安慰,她則哭的梨花帶雨,言剛躲在一棵樹後,只聽見褚襄君哭道:「都是我不好,我沒料到羅魘龍的武功強到如此地步,師姐為了救我,自己陷入敵陣。」
言育小聲囁嚅道:「那大師姐......?」
褚襄君啜泣道:「光是羅魘龍便非我倆可以匹敵,魘龍寨中尚有其他高手如雲,師姐此刻只怕已......嗚嗚!」
「只怕未能如妳所願!」言剛面色陰冷的從樹後走出。
眾人驚叫:「大師姐!」
褚襄君臉上閃過一陣驚慌,但立即收攝心神,她掛著淚痕,滿面帶笑,說道:「大師姐,您沒事。」
「妳希望我有事嗎?」言剛臉色冷峻。
褚襄君衝到言剛面前跪下,惶急說道:「大師姐對不起,我以為這小小山寨,眾人今夜又在喝酒狂歡,待他們喝醉之後,我們可以輕易得手,我真的不知道那羅魘龍竟如此強悍,是小妹武功不濟,見識短淺!」
言剛沉默半晌,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今後行走江湖,莫要再如此衝動。」
「大師姐所言極是,不知那羅魘龍及其他寨眾......?」
言剛抬頭看向天空,幽幽說道:「不知何方高人來援,我當時昏了過去,醒來時,魘龍幫已被屠寨,未有一人存活,好了,收拾一下,我們繼續往敘州去吧!」
眾人匆匆收拾一陣,繼續上路,每個人都心事重重,低頭無語,卻無一人注意到褚襄君眼中一閃即逝的一絲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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