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迎風(秦鎖)看著木劍清的表情,心裡有了一絲明悟,適才他發出太虛刀氣逼迫藍鄉現身,當時木劍清眼神便有異樣,又說什麼他對華山有大恩大德更是奇怪,本以為是因為見到藍鄉後心情激盪,現在看來似乎跟然爹爹有關,想要蒙混過去,然而太虛刀氣及太乙劍氣乃是然爹爹的獨門絕技,木劍清既已問了他與然爹爹的關係,表示他已然看出招式來歷,看來已是避無可避。
尹迎風(秦鎖)心中天人交戰,片刻後決定賭一把,就像木劍清賭他不是藍鄉,他也賭木劍清是個顧全大局的謙謙君子,不會因為私仇而倒戈言嘯龍,於是緩緩揭下臉上面具,露出本來面目,說道:「在下真月教法王,『鎖日天王 』秦鎖,崑崙雙絕公孫然現在是真月教聖王,是我的義父,亦是恩師。」
木劍清及華山眾人一聽真月法王駕臨中原,登時大為緊張,連忙拔出長劍,木劍清暗中運氣,戒備地說道:「八年前言掌門和真月教主一敘,雙方已然和解,中原和塞外武林從此井水不犯河水,鎖日天王大駕光臨,真月教可是想出爾反爾?」
秦鎖嘴角一撇,嗤之以鼻道:「雙方和解?言嘯龍為了他的面子,根本不敢告訴你們真話,當年他大費周章組織中原群雄,信心滿滿的進攻真月教,卻只是跟真月教主談了談便令大夥兒退兵,你們都不覺得奇怪?」
木劍清沉吟道:「當中確有疑點,但偃旗息鼓,雙方免去一場拼鬥,和平收場,旁枝末節也就無需深究。」
秦鎖冷笑道:「若是從此和平當然最好,事實卻是言嘯龍功力未逮,為我教教主氣勢壓制不敢出手,被迫簽下一紙約定,十年之內中原武林不得侵犯塞外。」
木劍清搖頭道:「那是你一面之詞,若是真月教主真的力壓言掌門,為何不逼他永遠不侵犯塞外?」
秦鎖嘆道:「木前輩,晚輩尊您是一位謙謙君子,我既然顯露真實身份,就不打算繼續瞞你,當年我教教主與言嘯龍功力在伯仲之間,我教教主雖略勝半籌,真月教整體實力卻無法與中原群雄抗衡,我們擔心將言嘯龍逼的太緊,狗急跳牆,不顧一切出手,真月教與中原群雄火拼起來,只怕當年就得覆滅,我這次踏足中原,除了試圖與中原各派交流,傳達真月教和平立場,說句實話,如有機會,我也會試著挑撥各派與七煞六玄門的關係。」
木劍清看著秦鎖,陷入沉思,似乎想從他的眼中以及最近發生的事判斷事實真偽,秦鎖眼神堅定,無所畏懼,良久之後,木劍清已有定見,收起了長劍,說道:「如今八年過去,約定的時間已迫在眉睫,無怪乎近年來,言掌門不停逼迫華山派騷擾塞外,看來他已壓不住野心,少俠放心,華山派無意與塞外衝突,中原武林各派大多也不願為了二百年前的恩怨再動干戈,只是言嘯龍武功高強,又善於經營謀略,七煞六玄門在他手裡日益壯大,其餘各派一盤散沙,無法與之抗衡,只能對他言聽計從,如今看來,言嘯龍並未放棄侵犯塞外,為了武林和平,我當暗中就近聯絡少林武當掌門,共謀兩年後的應對之策。」華山眾人聽木劍清如此說,也紛紛將長劍收起。
秦鎖心中鬆了一口氣,拱手謝道:「多謝前輩深明事理,顧全大局。」
沉默了半晌,抬頭說道:「大事已了,前輩現在可否告知與我義父的往事?」
木劍清看向天空,微微嘆息,說道:「那是大約三十年前,我劍法初成,獲師父首肯下山歷練,一路上遊山玩水,行俠仗義,好不快活,一日我路經河北保定府,決定順路去拜訪師父的好友上官仁前輩,沒想到一進上官府,卻見人人披麻帶孝,一片悲聲。
細問之下才知,上官前輩的獨子上官應被一位自稱崑崙雙絕公孫然的高手一刀砍死,上官前輩為子報仇,約戰公孫然,卻在他手下不到十招便被斷了右手五指,要知道上官前輩的獨門絕技『擎天剪 』善於以雙指夾扣敵人兵刃,手指被斷形同武功被廢。」
秦鎖心道:「難怪木前輩說我兩指夾住雲見的長劍那招,似是上官家的擎天剪,哼!那擎天剪再厲害,也只能夾住有形的刀劍,碰上然爹爹的無形刀劍氣,只斷五指,應是然爹爹手下留情。」
只聽木劍清續道:「武功被廢加上喪子之痛,上官前輩不久後便鬱鬱而終,我到的那日正好是他的頭七,連忙上香奠祭,於此期間,上官夫人提到自和前輩成親以來,兩人求子心切,卻到將近四十歲才老來得子,自然對他十分寵愛,上官應也是乖巧懂事,忠厚勤懇,不知如何得罪了那個崑崙雙絕,竟對他痛下殺手,連累老爺也駕鶴西歸,說罷痛哭流涕,昏了過去。
基於武林同道又是師父的好友,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當即問明公孫然去向,追了上去,兩日後總算追上,我問他為何無緣無故殺了上官應?他只是淡然說道:『無緣無故?你若覺得我是無緣無故殺他,那你若不是個有勇無謀的笨蛋,就是個跟他同流合污的混蛋。』
我當時年輕氣盛,沒有細想他話中真意,只是拔出長劍叫道:『廢話少說,亮你的兵刃接招吧!』
他哈哈大笑,伸出左手說道:『無知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只見他左手輕輕一揮, 我看都沒有看清他如何出手,一道刀氣已從我臉頰邊掠過,別說見過,我當時想都未曾想過世上竟有用手發出的刀氣劍氣,難怪上官前輩在他手下走不了十招,我腦中不斷思考著五峰劍法的每一招,怎麼也想不出這場架該如何打?只能硬著頭皮用輕功試著靠近他,卻始終被他的刀劍氣逼在兩丈之外,二十招後,我已陷入絕望,然而他卻收了招,笑道:『念你年紀輕輕,武功練成如此也屬不易,你走吧,去查查清楚我為何殺上官應,斷上官仁的手指。』
唉!我當時要是有現在的氣功涵養,必定可以冷靜下來仔細考慮眼前情況,但那時我初出茅廬,見他收手,反而覺得自尊受到侮辱,當下什麼都不顧了,竟使出拼命的招數。
公孫然嘆了口氣,說道:『非得作死麼?』語畢一道刀氣斬出,此時他已不再留手,我至今仍記得那道刀氣,如雷霆,如電閃,瞬間將我的劍從中剖成兩半,我急忙棄劍才保留下右手,卻無法完全躲掉刀氣,整條左臂被齊肩卸了下來。」華山眾人,除桂春梅外皆未聽木劍清說過這件往事,直到今日才知道師父的左手是這樣沒的。
秦鎖沉思著:「然爹爹雖然脾氣硬,心氣高,卻非不明事理濫殺之人,他會對上官應下此辣手必有原因。」
只聽木劍清續道:「他斷我左臂後,也不願再趕盡殺絕,沉著臉喝斥道:『快滾!別再逼我!』我封穴止血,強忍疼痛回到上官府,卻被告知就在我走後,上官夫人隨即引繩上吊,隨夫而去,我悲痛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暗暗發誓今生一定為上官府復仇。
我回到華山,苦練內功及御劍術,對天發誓在內力劍法未達大成前,絕不下華山一步,直到十年後,我自覺內力御劍已成,於是出山準備報仇,公孫然卻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曾深入崑崙山五次,也未能尋得他的蹤跡。」
秦鎖心道:「那時然爹爹跟大娘娘之戰已過,然爹爹遵守約定不出崑崙,若是他在崑崙山某一處洞府之中苦練武功,故意避而不見,以崑崙山之大,木前輩找不著他也是合理。」
抬頭對木劍清一抱拳,說道:「木前輩,我不知其中關鍵,但我深知我義父不是無理做惡之人,能否容我調查清楚,定會給您一個交代。」
木劍清苦笑搖頭,說道:「倒是不必,我已得知真相。」
秦鎖一怔,問道:「願聞其詳!」
木劍清說道:「我在華山閉關,除了苦練武功,也不斷思考著當年公孫然說過的每一句話,越想越覺得真相似乎並不單純,出山之後,在江湖上除了找尋公孫然,也一邊調查當年上官應被殺原因,我回到保定上官府舊地重遊,整個莊園已成廢墟,侍女家丁皆已散去。
我離開上官府,百無聊賴的走到一市集,正想著是否要再入崑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是木大俠嗎?』我循聲回頭望去,見是一街邊賣豆腐的少婦,旁邊跟著一個約十歲的小男孩。
我好奇問道:『你認識我?』
那少婦點頭道:『我叫雲霓,曾是上官府侍女,與木大俠十年前有過一面之緣。』
又指著那小男孩說道:『他是我兒子。』
接著她蹲下對那小男孩吩咐道:『娘有事要跟這位木大俠說,你乖乖的幫娘看著攤子好嗎?』
那小男孩甚是懂事,滿口答應,雲霓姑娘便領我走向市集後方一茅屋門前,突然跪了下來,說道:『木大俠對不起!』
我吃了一驚,連忙說道:『雲霓姑娘快請起,因何道歉?』
她起身後,激動的說道:『那上官應是咎由自取,公孫大俠是為我報仇。』
我心中訝異,趕忙問道:『願聞其詳。』
她話還未說,淚已流了下來,直過了半晌才收拾了心情,說道:『外人都以為上官應忠厚孝順,其實老爺夫人老來得子,對他溺愛異常,早已將他寵壞,他對下人頤指氣使,動輒打罵,在外結交狐群狗黨,吃喝嫖賭,老爺夫人雖內心氣苦,一見到他卻又不忍責怪,久而久之,將他慣的越發無法無天。
十年前我剛滿十六,一日清晨,我在後山河邊洗衣,恰巧碰見上官應在外喝酒取樂一整夜剛要回府,他經過後山,見我一人在河邊,竟然獸性大發,將我擄至一旁竹林中,趁著酒意,強行......玷污了我。
事後,他躺在竹林裡呼呼大睡,我則衣衫不整在旁哭泣,直到有農戶經過竹林,聽見我的哭聲,一路尋了過來,見此情景嚇的趕緊通報老爺,待老爺帶著家丁來到竹林,他兀自酒氣沖天,鼾聲如雷。
經過這一事件,我已沒臉再活,但是老爺夫人一再保證會為我主持公道,待上官應酒醒之後,老爺將他帶到我跟前痛打一頓,痛斥他的所作所為,並主張讓我倆在兩個月後成婚,我雖惱他對我施暴,但一個下女能得此結果,總是比自盡要強些,也就勉強接受。
他知道這次鬧得太大,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唯唯諾諾的答應了,自此之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不再出去胡鬧,每日除了練功讀書,便是專心陪我,一個月後,我發現有了身孕,老爺夫人欣喜異常,認為是我及孩子使得上官應轉了性格,殊不知這一切只是他的假面具,私底下卻在醞釀一個惡毒的計畫。
就在成親前幾天的一個子夜,他忽然來到我的房間,說道有些緊張睡不著覺,想要我陪他出去走走,我一想自己既然連身子都已是他的,也就無謂矜持。
他帶著我來到後山的竹林,我問他深夜來此作甚?他笑說來回味一下第一次親熱的感覺,我有點惱他輕薄想要回去,一轉頭,他卻突然從後拽住我的頭髮,獰笑著說道:「真把妳自己當寶了?我那天不過是酒後亂性,跟妳這下女是露水姻緣,怎能當真?要是真娶了妳,以後我怎麼出去風流快活?」
我害怕極了,連忙大叫:「你想幹嘛?我的腹中有你的孩子!」
他卻獰笑道:「妳若活著,腹中就有我的孩子,妳若死了,孩子不就順便沒了嗎?」
我這才意識到這惡魔竟想要殺人滅口,正要大叫,卻被他捂住了嘴,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很快的,我勒死妳之後再偽裝成上吊的樣子,這樣大家就會以為妳還是受不了侮辱而自殺,我再出來貓哭耗子假慈悲一番,過一陣子事過境遷,我就又可以做回我的公子哥啦!」
說話同時,他一隻手捂住我的嘴,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緊,我被他勒的喘不過氣,想要反手打他打不到,想要掰開他的手也掰不動,漸漸的,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正當我已絕望待死時,頭上突然傳來一聲大喝:「你這小子好狠的心!」然後我的脖子一鬆,連忙大口的喘起氣來,轉身一望,只見一個中年男子像拎小雞一般拎著上官應後頸,上官應則是全身癱軟。
那中年男子義憤填膺,罵道:「老子要回崑崙,路經此地,眼見天色已晚,躺在竹林頂小睡片刻,不曾想竟讓我見到一個這般無恥之人,她有了你的孩子,你不盡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竟然為了自己能繼續荒淫下流而要殺她滅口,今日我若留你一命,老子枉立於人世間。」
我見他右手抓著上官應後頸,左手往他脖子一划,也不知是什麼手法,他的脖子登時噴出鮮血,哼也沒哼一聲便死了,那中年男子從包袱中拿出紙筆,寫了一封信給我,吩咐道:「老子叫公孫然,外號崑崙雙絕,今日路見不平手刃這惡徒,之後誰要找妳麻煩就把信給他看,我這兩日會待在鎮上萬來客棧,一切衝著老子來便是。」語畢,「嗖!」一聲便消失不見,也不知他如何做到?我呆立當場,若不是手上拿著那封信,真以為適才救我的是神仙。
我急忙回府,將信呈上老爺,稟明了原因,府中頓時大亂,夫人怪我害死她的兒子,老爺還算理智,卻是急急擬下戰書,一到早上便差人送去客棧,接下來的事您都知道了。那日您去找公孫大俠報仇,我有心想要告知真相,卻被夫人眼神阻止,您走之後,夫人獨坐房內不出,兩日後被發現上吊在房內,也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畏罪自殺?』
我聽完雲霓姑娘的解釋,恍然大悟,繼而感慨萬千,當年去找公孫然報仇之前,我若能沉住氣,多方調查一番,也不致落的慘敗斷臂還差點誣賴好人,雲霓姑娘見我喟然不語,低著頭將聲音放輕說道:『夫人死後,上官府算是家破人亡,大夥走的走,散的散,我懷著身孕無處可去,只能在此尋得一破茅屋,靠著在市集賣豆腐維生,多虧鄰里間幫助,才能順利產下孩子,苟延殘喘至今。』
我問道:『所以剛才那孩子?』
雲霓姑娘拭了下眼淚,說道:『便是上官應的兒子,但是他不認親身骨血,竟然還想殺了他,我便不讓孩子姓上官,而是跟著我姓雲,我希望他一生能見識不凡,於是將他取單名見字。』」
聽到這裡,華山眾人以及秦鎖盡皆譁然,原來二師兄雲見竟是上官應的兒子,木劍清這時又流下眼淚,說道:「雲霓姑娘將見兒託付給我,希望我將他撫育成材,我卻辜負了她,我......實在無用。」
過了半晌緩過心情,說道:「秦少俠,適才我見你發出太虛刀氣逼藍鄉現身,此招斷我一臂,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是以一見之下便心神激盪,與藍鄉對戰之時,我心中不斷回想這件往事,以致遲遲未下殺招解決藍鄉,最後鑄成大錯,說到底,終歸是我養氣功夫不夠。」
秦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前輩,您還會找我義父報仇嗎?」
木劍清苦笑著搖頭道:「此事真相已然大白,我跟公孫前輩何仇之有?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言嘯龍的野心,避免兩年後塞外與中原的衝突,此事之後,我當親自前往真月教拜訪公孫前輩,以武林規矩堂堂正正的挑戰他,非為報仇,而是為了解開我的心結。」
嘆了一口氣,續道:「作為一個武者,見到這樣神奇的武功,一生中又為了能戰勝這武功而努力不懈,如果不能透過對戰相互印證,終將成為心中死結,亦會成為我武道的障礙。」
秦鎖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說道:「我會將此事轉告我義父,現在藍鄉的事已了,我就不再叨擾貴派,先行一步了。」
「少俠保重,後會有期。」
秦鎖離去後,桂春梅走到木劍清身旁,輕聲問道:「師哥,我們能相信此人嗎?」
木劍清沉吟道:「八年前玄天崖一役,我遠遠的看著真月教主,總感覺她堂堂正正,既沒有邪氣,眼神中也未見暴戾,反觀我們的武林盟主,滿臉利慾薰心,他這幾年的行為,我們都看在眼裡,這次甚至想要滅了華山派,有時我總覺得,他若再繼續擔任武林盟主,中原武林或將陷入不復之地,此次見到秦少俠,在他身上我也只感覺到正義純樸。」
轉頭對著桂春梅微微一笑,說道:「甚至連真月教實力不如中原群雄這件事亦毫無保留,足見坦誠,我......願意相信這年輕人。」
桂春梅挽著木劍清的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喃喃說道:「但願秦少俠事事順利,為塞外及中原阻止兩年後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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