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鎖奔跑在山道上,心中慌亂如萬馬奔騰,自責道:「這樣唐突女子真是不該,但是她那黑煞透骨針實在厲害,我該就這麼一走了之嗎?要不要回去看看?」
有心想回去,卻又懼怕她的黑煞透骨針,或是甚至還有什麼別的奇怪手段,只好邊跑邊唉聲嘆息,不過是為了兩副耳墜,現在弄的好像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要是她沿路都這麼阻攔干擾,可別誤了教中正事,還是快快趕路,身為護教法王,可不能這般遇事不決,婆婆媽媽。
沒了馬兒,只能憑藉輕功,徒步行走崑崙山中,又過兩日,來到了一處懸崖,此時正當晌午,溫暖和煦的陽光照在積雪上,金光燦燦,白雪融融,景色寧靜祥和,卻帶著些許蒼涼。
秦鎖站在懸崖邊,雖然此處環境和玄天崖頗為不同,微微的蒼涼之意依然讓他想起了故鄉的景色,正自感慨間,忽聽得一陣錚錚琴聲,悠悠綿綿,飄飄緲緲,虛虛實實,聽音辨位,竟似從懸崖下方傳來,秦鎖好奇地趴在崖邊,向著下方看去,縹緲的雲霧間,隱約瞧見幾棵大樹橫向生長在岩壁之上,仔細一瞧,其中一棵樹上竟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白髮白眉,白髯白衣,白襪白鞋,整個人似已跟周圍靄靄白雪,渺渺雲霧融為一體,他盤腿坐在樹頂的幾片葉子上,腿上放著一副古琴,雙手連彈,隨風飄蕩,彷彿沒有重量。
一曲「高山流水」結束後,這老翁又接著彈起一首「陽春白雪」古曲,嘴裡同時低聲吟唱著:「曲高和寡不入流,孤芳自賞樂無憂。」
秦鎖見那仙翁一般的老者宛如無物般坐在葉子上,知道他的內功已是登峰造極,不禁心道:「這世上真是臥虎藏龍,崑崙仙境中竟有武功如斯高強的仙翁,如能求得他的幫助,塞外武林的實力何止提升一個層次?」
正想著該找個什麼理由搭話,那老翁卻早了一步開口:「小友,與其在崖上獨自感慨,不如過來一敘,聽老夫彈奏幾曲可好?」
此舉正中秦鎖下懷,連忙回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縱身一躍,如柳絮一般輕飄而下,落在老翁身旁的樹葉上。
那老翁眼皮一挑,顯然對他這一手頗為吃驚,當秦鎖還在崖上之時,老翁已從他呼吸之中聽出其內功深厚,然而直到他飄下來後,老翁才知道他的內功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呵呵一笑,說道:「老夫多年未履江湖,不想已成了井底之蛙,竟不知江湖上出了一個武功絕頂的年輕人,老夫名叫公孫然,敢問小友貴姓大名?」
「晚輩秦鎖,真月教門人。」
聽到真月教,公孫然愣了會兒,旋即恍然大悟道:「真月教!難怪你武功如此高強,不過你的話有所保留,二十年前我跟你們教主較量過一場,你的武功似乎不在當年秦沐瀟之下,應該不只是『門人』吧?」
秦鎖聞言,只好坦白道:「晚輩真月教護教法王。」
公孫然「嘿嘿」笑道:「護教法王,難怪......難怪......真月教一向只在大漠活動,雖然是塞外武林領袖,但甚少離開大漠,什麼事須勞動護教法王親自出馬?」
這個問題又是正中秦鎖下懷,趕忙說道:「那是為了三年後與中原武林之約。」
趁機將七年前七煞六玄門率領中原武林進犯真月教,秦沐瀟與言嘯龍之間的較量以及十年之約,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公孫然,求道:「前輩,您的武功如此高強,懇請前輩能出山和我們共抵外侮,阻止神武絕的野心。」
公孫然聽秦鎖說到秦沐瀟與言嘯龍那場氣勢的比拼,驚險之處,聽得眉飛色舞,顯然躍躍欲試,秦鎖察言觀色,只道事情已成,心中暗暗高興。沒想到過了半晌,公孫然臉色突轉黯然,搖頭嘆息道:「秦鎖小友,老夫與人約定,終生不出崑崙,這輩子已沒有機會與中原武林一戰,你去吧!」
秦鎖聞言,又是失望又是著急,說道:「前輩!事關塞外武林興亡,私人約定難道不能從權?」
公孫然眉頭一皺,微微發怒道:「什麼叫從權?你將江湖人的承諾視為兒戲嗎?」
秦鎖臉色一紅,知道自己失言,但不願放棄,問道 :「那敢問前輩與何人約定?約定內容為何?晚輩願尋找此人,求他為了塞外武林,收回成命。」
公孫然沉默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動山谷:「哈哈哈哈!你要找到此人,求他收回成命?你也將自己的份量看的忒重了。」
秦鎖臉色更紅,但是依舊不依不饒,說道:「晚輩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但事在人為,晚輩願盡力一試!」
公孫然看著秦鎖,笑道:「好!好!好一個盡力一試,聽好了,老夫公孫然,江湖人送外號『崑崙雙絕』,說的是老夫畢生兩樣武功,『太乙劍法』跟『太虛刀法』,二十年前,老夫以此刀劍雙絕與真月教主秦沐瀟決戰真月宮前,打了三百回合,最後輸了一招,自此遵守約定,終生不出崑崙。」
秦鎖聞言喜道:「原來是我教教主,那待晚輩到拉薩之後飛鴿傳書大漠,懇求她收回成命。」
公孫然嚴肅的看著秦鎖,鄭重交代:「你需仔仔細細告訴秦沐瀟我是何人,連名帶姓帶外號,不得隱瞞欺騙任何一字。」
秦鎖撓了撓頭,隱隱覺得事情不單純,問道:「敢問前輩,因何事與我教教主較量?」
公孫然聞言,突然紅了臉龐,張著嘴,欲言又止,顯得有些扭捏侷促,思考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喜歡秦沐瀟,當年巴巴的從崑崙跑到大漠求親,她卻為了謹守教規,不願答應,於是我跟她約定一戰,如果我勝則她放棄教規下嫁於我,如果她勝我就終生不出崑崙,這輩子不再打擾她......」
突然想起了什麼,大聲質問秦鎖:「等會兒!我記得真月教不收男子,你為何會成為護教法王?還盡得秦沐瀟真傳,還......還跟她姓秦,你......你和她是何關係?」
秦鎖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老翁,這把年紀還吃這種飛醋,不禁莞爾,回道:「晚輩是一孤兒,被遺棄在玄天崖上,承蒙教主不棄,更改了教規並加以收留,不但賜姓秦還傳我武功,至於我和她的關係......我雖非教主親生,卻將她視為娘親。」
眼看著公孫然鬆了一口氣,更是好笑,續道:「聽說教主在收留我那日不但廢了真月教不收男子的規定,更連帶廢除了教中女子終生不得嫁人的教規。」
公孫然聞言,兩眼放光,拉著秦鎖的手,滿臉諂媚,陪笑道:「秦鎖小友,如此這般的話,拜託你在信中為我說說好話。我......我......二十年了,我對她想念的緊!」
秦鎖雖然覺得好笑卻也感念這老翁的深情,握著公孫然的手,答道:「一定一定!那晚輩先行出發前去吐蕃了,告辭!」
起身正要躍上懸崖,卻被公孫然攔住,秦鎖一怔,見他一臉嚴肅的說道:「秦鎖小友,老夫還有一事相求。」
「前輩但說無妨!」
公孫然眼望遠方,傲然道:「老夫自詡刀劍雙絕,太乙劍法及太虛刀法雖是家傳武藝而非自創,卻在我手中多了許多變化,當年敗給秦沐瀟,她的冰蟾火麟功的確勢不可擋,這二十年來,老夫獨處這崑崙深山,苦練武功,打熬內力,自問武功與二十年前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我瞧你眼中神光,輕功身法幾已勝過二十年前的秦沐瀟,老夫想要跟你比試一番,看看我的武功和貴教神功到底還差多少!」
秦鎖啞然失笑,謙虛道:「那倒不用了,晚輩不是前輩對手。」
公孫然不以為然,「哼」了一聲,說道:「過度的謙虛便是虛僞,老夫自小心高氣傲,當年輸給秦沐瀟一招,其實並未完全服氣,真月教現在既然需要老夫的力量對抗中原武林,就得拿出些真東西讓老夫心服口服,不然就算秦沐瀟答應讓老夫出山,你又怎知老夫一定願意出手?這樣吧!只要你有辦法跟老夫戰成平手,老夫永遠任真月教差遣。」
秦鎖只好苦笑答應:「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晚輩得罪了!」
輕輕飄到另一棵樹上,與公孫然相距五丈,遙遙相對,抱拳道:「前輩既然外號刀劍雙絕,請亮兵刃賜教!」
公孫然「呵呵」一笑,將古琴從腿上拿起放在身旁,接著伸出右手,說道:「這是老夫的劍。」又伸出左手,說道:「這是老夫的刀,小心了!」
秦鎖不解,正要再問,一股沖天的氣勢已從公孫然身上迸發出來,這股氣勢驚天動地,整個崑崙山谷都在共鳴震動,飛鳥走獸四散逃逸,秦鎖回想當年秦沐瀟與言嘯龍的那一場氣勢比拼,似乎也沒有公孫然此刻的氣勢這般強猛,不禁冷汗直流。
只見公孫然右手輕輕一揮,一道凌厲劍氣瞬間便劈到秦鎖眼前,這閃電般的速度,別說還招,秦鎖連躲都差點躲不掉,千鈞一髮之際向左一閃,還未站定,一道刀氣已往他所站之處斬來,只得向上一躍,然而一道劍氣又像是料到他會躍起一般,早已等在那兒。
一炷香時間,秦鎖已是驚險萬狀,冷汗連連,只能勉力閃躲,一招也還不出去,這是他出道以來遇上的第一個頂流高手,不一會兒,他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公孫然似乎能夠預測他要閃躲的方位,提前出招打向他的落點,導致他只能被動挨打,這樣下去,遲早要中箭落馬。
秦鎖閃過幾記刀劍氣後,大喝一聲,左手火麟,右手冰蟾,接著兩手用力一拍,再向前一推,一道三尺氣牆在身前形成,擋住公孫然的劍氣刀氣,他則躲在氣牆後著急的苦思對策,畢竟氣牆只能防守而且極為耗費內力。
只聽見公孫然「哈哈」笑道:「用氣牆來擋我攻擊,你有多少內力可以浪費?」
秦鎖苦不堪言,想要運起鬼神飄閃躲,卻發現自己只要一動念,譬如想往左跳,公孫然便會提前向他左方發一道劍氣,又或是想要騰出右手劈出一掌冰蟾勁,公孫然便會提前向他右手砍一刀過來,秦鎖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間,他發現公孫然右肩沉了一下,接著右手劍氣發出。再來左肩一沉,一道刀氣砍出。
秦鎖恍然大悟,這是人體規律,但凡人起心動念要做出一個動作,則身上相對應的肌肉就會提前跳動,公孫然竟然能夠從肌肉的律動中預測對手行動,這份武功眼光真是神人,但是就算看出了門道,卻要如何反擊?
「如今之際,只能賭賭看誰比較快了!」秦鎖心念一起,當即收了氣牆,動了個向右跳的念頭,公孫然果然左肩一沉,秦鎖料到他要出左手太虛刀氣,當即氣沉丹田,突然定住,電光火石間將全身內力運至左手,一道火麟勁劈了出去。
這掌是他全身功力凝聚,待公孫然發現他右腿肌肉一跳,卻沒有向右方跳去,而是左肩肌肉又一跳時,秦鎖火麟勁已然出手,然而為了搶快,他這掌打的稍微倉促,準頭偏了一些,火麟勁從公孫然右肩一掠而過......
公孫然的笑容瞬間凝結,木然的看著自己右肩處那一點焦黑,在一身白衣及周邊白雪襯托下,是如此顯著,如此刺眼!他苦澀的笑道:「好......好......二十年前,老夫逞一身血勇,以刀劍氣硬攻秦沐瀟,最後內力不濟,在她的冰蟾火麟功下敗了一招。
這二十年來,老夫研究人體律動規律,並以崑崙仙境天地靈氣將養內力,自問內力眼力皆已不同凡響,沒想到還是敗了,你居然能臨陣發現老夫觀人破綻的秘密,真月教何其幸運有你這護教法王,秦沐瀟何其幸運有你這義子,你去吧!老夫遵守諾言,只要秦沐瀟放老夫出山,老夫一生唯真月教是從,並且一生不對真月教主再起非份之想。」語畢,轉過了頭不再說話,顯然沮喪已極。
秦鎖跳到公孫然面前,拱手抱拳道:「前輩武功登峰造極,剛才晚輩一掌打得其實極為勉強僥倖,亦失了準頭,如果再打下去,勝負還未可知。」
公孫然揮了揮手,說道:「別說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老夫豈是那種言而無信,托詞狡辯之人?你走吧!」
秦鎖沉思半晌,決定發出心中疑問:「前輩!晚輩有一事相詢。」
公孫然沮喪的低著頭,百無聊賴說道:「你問吧!」
「前輩您是真心喜歡我教教主嗎?」
公孫然聞言,霍然抬頭站起,憤怒的抓著秦鎖衣領,咬牙道:「你這混賬小子,竟敢懷疑我的真心,不要以為贏了我一招半式就可侮辱我......」
秦鎖搖頭道:「不是懷疑前輩真心,也不是侮辱前輩,而是......而是......」
公孫然抓著秦鎖衣領的手收緊了些,對他欲言又止的行為十分不以為然,催促道:「而是什麼?說!」
秦鎖撓了撓頭,問道:「前輩,喜歡一個人為何要打服她?」
公孫然一愣,放開了秦鎖衣領,茫然的呢喃道:「什麼?」
「晚輩沒有男女情愛方面的經驗,但是晚輩覺得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應當是用真心誠意去感動她,當年我教主礙於教規,無法答應前輩求親,前輩您當時不試著以真心感動我教主,與她分析討論這不合理的教規,卻挑戰於她,想用武力壓服,恕晚輩直言,前輩似乎並非將我教主當作心儀對象,而是當作武林對手。」秦鎖終於將心中疑惑全盤托出。
公孫然眼睛直眨,不知所措的搓著手,嘴裡不停唸叨,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如何措辭:「這個......這個......」
秦鎖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連珠炮般說道:「而且晚輩曾聽聞月明法王說道,我教教主之所以廢除教中女子不得嫁人的規定,是因為她覺得此一教規不通人情,晚輩不敢妄自揣測教主心意,但今日與前輩相遇,晚輩隱隱覺得當年教主廢除此教規,或許亦是受了前輩影響也未可知......」
公孫然聞言,頓時如同五雷轟頂,冷汗潺潺而流,身體瑟瑟發抖,嘴裡唸唸有詞,突然大叫一聲,抱住秦鎖,顫聲道:「秦鎖小友......不!秦鎖小侄......不不不!秦鎖小祖宗,老朽白活七十餘載,這歲月全活到狗身上去了,求求你給老朽半個時辰寫一封信,幫我傳給沐瀟,我錯了,錯的離譜,我簡直是個百年難見,不!千年難見的大笨蛋,我要道歉認錯,我要傾訴思念,我要......我要對她訴說我的真心!」
秦鎖終於滿意的笑了,一抱拳,大聲笑道:「晚輩悉聽遵命!」
半個時辰後,秦鎖拿著信跳上懸崖,看著公孫然興奮地在崖壁上的樹叢間跳來跳去,不禁莞爾,今日一戰,他的武功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心中著實感激公孫然,亦喜愛他的真性情,有心多留幾天與他談談說說,切磋武藝,但一來怕誤了教中正事,二來公孫然催促著要他盡快去拉薩傳信,只好不捨拜別。
此後一個月,秦鎖以自身輕功趕到拉薩,一路無風無雨,無波無折,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卻又時不時迴盪著那個美若天仙,毒若蛇蠍的粉色儷影......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3WVCdFfM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