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3 先至

天衡閣即將在宗門內舉行的問衡儀式，定在明日辰時。

為此，宗門從上到下，忙了整整兩日。

各處的廊道都有弟子在灑掃，演武場外圍封閉，連平日靠著柱子打盹的知客師叔，這兩天也站得筆直，逢人便點頭。

掌事師叔親自督促弟子整理典籍存檔，說話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個調，在靜修堂外頭都聽得見。

「儀態要端正，問話時等對方說完再回，休要搶話、切莫低頭，也絕對別直視。」她在走廊上叮囑路過的幾個師妹，「天衡閣的問衡使，可不是來本宗吃茶的。」

師妹們齊聲應了，腳步都比往日輕上幾分。

姜念協同其餘的師妹，整理了一個時辰的藏書，在授課的空檔間，將自己的案桌收拾乾淨，吃飯、行禮、應答，一切如常。

只有件事，她壓了兩天，儘管到了這天傍晚，依然無法全然壓制內心的念想。

三十九、二十六、十五──

她知道的，只不過是近五十年的記錄。

如果說，再往前翻閱呢？

宗門已逾百年，流芳庭裡最早的那幾疊芳名錄，她那晚只翻了兩冊，在格架最深處，還有幾疊沒有動過的，若「增幅」的起點，就藏在更早的記錄裡──

但凡明日問衡使一進宗門，飛升名錄，便是首批需要呈交核驗的典籍，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能夠獨自翻看那些簿冊了。

這樣的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天，轉到傍晚備課的鐘聲敲響時，姜念把手邊的筆放下，站起身來。

今夜，宗門人多，恰恰也是最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時候。她梳理好外袍，將腰間的折扇妥善收整，往東廂的方向走去。

／

流芳庭的門，白天維持敞開，直到掌燈後才闔上。

姜念在廊道口停頓了幾息，確認前後無人，才繼續往裡走。她沒有點燈，憑藉著廊道盡頭透進來的一點燈火輪廓，在黑暗裡走到格架前，伸手往最深處摸去。

摸到最後一疊的時候，她停下手邊的動作。

冊子的位置，不對。

沒有移動，但方向錯了──上次見到它時，書脊朝外、封面向裡。現在，卻是書脊朝裡、封面向外，似乎有人取出來翻過，再次放回去時，沒有注意到正確的擺放方向。

姜念站在原地，手指按在那個書脊上，沒有立刻取出來。

她昨晚來過，動過格架，但她清楚記得自己放回去的方向──無論翻閱哪本書冊或典籍，她在放回去時，書脊一定會記得朝外，多年如此，沒有例外。

這個方向，明顯是她離開之後，有人動過的。

是卿荷師姊昨夜確認過了？還是，有另一個她不知道的人？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停了兩息的時間，隨後被壓下去。

畢竟，那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她把那疊冊子抽出來，回身在黑暗裡尋了個角度，借廊道燈火透進來的一點光，翻開封面──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這裡的燈，壞很久了嗎？」

聲音沒有明顯的抑揚頓挫，語氣平靜，像在隨口詢問一件不相干的事。

姜念沒有移動，也未曾轉身。

她試圖讓呼吸平穩──同時，不由自主地仔細回想聲音的細節。

平靜。但太過均勻，如同弦被壓制在某個音上，沒有讓它自然收尾。說話的人，似乎在控制語氣，而且掌控得極好，好到常人幾乎難以辨識。

但止於常人。

她把手中的冊子闔上，從格架前退開半步，放回原位，才轉過身。廊道口站著一個人，背向光源、身形清瘦，讓人無法看清面容。

外袍的樣式，並非歸虛宗的制式服裝──

他不是宗門裡的人。

「不知道，」姜念說，「我剛被允許進入沒多久。」

「這個時辰，流芳庭並未對外開放。」

語氣裡不帶質問，僅是單純陳述著宗門製訂的規矩。

「我在此處遺落了東西。」

短暫的沉默。對方沒有追問，只是瞥向她一眼，將目光在姜念身後的格架方向停了一息，隨即轉開。

「找到了嗎？」

「還沒有。」

看不清面容的人微微點了點頭，沉默片刻，但沒有立刻離開。

姜念站在原處，等待著。

「流芳庭的格架，」他說，聲音仍舊平靜，「第三排最深處的幾疊，是貴宗立宗初期的記錄。」頓了一下，「並不在一般弟子的取用範圍之內。」

並非問句。

姜念嘗試著看向他的方向，卻依然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廊道的燈火，在臉部的輪廓邊緣，描繪出一條細線。

「我知道，」她說，「我只是來取回自己所落下的物品。」

又是一段靜默。

對方轉身離開。腳步聲極輕，沒一會兒便再也聽不見了。

姜念在原處，等了約莫三十息的時間，確認廊道裡不再有動靜，才重新轉回格架，將那疊冊子抽出來。

封面的字跡幾近漫漶，比先前看過的那兩冊芳名錄更為陳舊。湊近後，在昏暗裡，勉強能辨認年份──

是六十年前的記錄。

翻開，憑著廊道燈火透進來的那一點光，逐頁數過去。

十二頁，九人。

九。

姜念在腦海裡，將這組數字，和先前的印象並列排放：

六十年前，僅有九人；五十年前，十五人；

四十年前，二十六人；三十年前，三十九人。

增幅並不均勻。從五十年前到四十年前的那段，從剛突破雙位數的十五，突然躍升到二十六，幾乎比起更早期的年份，漲幅明顯陡峭。在那之後，數字繼續攀升，但節奏緩了下來──似乎有某種力量，在那個時間點確立，之後便進入了穩定運作期。

她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會兒，沒有翻頁。

四十年前。

宗門的歷史裡，在四十年前，發生過一件事──虛懷訣正式被確立為女修的核心修行體系，從那年起，入宗的女修，從築基期便開始修習名為「虛懷」一脈的心法。

姜念入宗時，這件事已是宗門慣例，從未有人發覺任何不尋常，也因此無人會去追問，為何流芳庭的格架上，某幾冊芳名錄的書脊，會朝向本不該面對的方向。

她將幾件事在腦海裡重複放映，隨後將念頭暫存於心。

或許，現在並非花費心神想清楚的時候。姜念將冊子放回格架，將擺置的方向弄整齊，推門走出流芳庭。

廊道空無一人。背著光的陌生人，並未在外面等著自己。

回到宿房時，芷昀師妹正從對面走來，手裡拿著一卷備用的儀式名冊，見她過來，壓低聲音說：「姜師姊，妳去哪了？掌事師叔剛才還在找人。」

「去東廂取了樣東西。」姜念說，「找我什麼事？」

「確認明日問衡儀式的站位。」芷昀說，「對了，問衡使今晚就到了，不是明日才來──我方才在迴廊看見，跟著宗門長老走的，樣子年輕，但看起來不像好說話的人。」

「在迴廊哪一段？」

「南廊，往東廂方向。」芷昀說，隨口補了一句，「他叫祁闕，清淵宗出身。明日答話要小心，這個人問起事來，聽說，是絕對不放過細節的。」

「這樣呐──」姜念應了聲，隨後師妹便拿著名冊走遠了。

廊道裡，人聲漸稀。姜念沒有立刻進宿房，反倒在廊道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在床榻邊坐了下來。

窗外，演武場的幾盞引路燈依稀亮著，宗門裡傳來的聲響，比平日晚了許多，才緩緩迎向靜謐。

她將今夜的事，在腦海裡重新排列了一遍。

那個人。

站在廊道口，背光，外袍不是宗門制式；問句說得像陳述，陳述說得像提醒，每一句，都給她預留了解釋的空間，但每一句，卻又像在告訴她，他早已經知曉答案。

他的聲音，平靜得太均勻。

師妹說，問衡使今晚就到了。在南廊瞧見人影，往東廂的方向走去。

姜念將這兩件事，慢慢對上。

「第三排最深處的幾疊，不在一般弟子的取用範圍之內。」

他說這句話，是因為知道那裡放的是什麼，知道她伸手去拿的是哪一疊。作為問衡使，定期核驗飛升名錄，對這座宗門的典籍存放位置，他遠比自己更清楚。

姜念無從得知，對方是否有看清她的臉。卻很確定，自己並沒有看清他的。

但他看見了自己在格架前的動作。他知道，她所拿的，並非被遺落的物品。

而明日，她就要站在他面前，接受問衡儀式。

廊道盡頭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久久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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