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2 問衡

那天，卿荷師姊來找她的時間，比平日早了一個時辰。

宿房內，姜念正褪去外袍，聽見叩門聲，稍作整理後隨即應了聲，卿荷便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食籃，臉上帶著笑容。

「念兒，昨晚睡得好嗎？」她把食籃放到案上，打開來，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杏仁茶，旁邊擱著兩塊糕點，「我路過點心房，特意替妳帶了一份。」

「有勞師姊。」姜念把外袍疊好，旋即走過去坐下。

「昨日，見妳在流芳庭內待了那麼久，又瞧妳喝薑湯的時候，湯都涼了。」卿荷在對面坐下，語氣輕鬆，「身子要顧著，續道的工作不急於一時。」

「知道了。」

「妳這孩子，說話總是這樣。」卿荷笑著搖搖頭，「口中絮叨著知道了，接著，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

姜念端起杏仁茶，啜飲了幾口，沒有接話。

茶仍舊溫熱，甜度恰好──卿荷顯然記得，她不喜歡太甜膩的滋味。這份細心，本身沒有問題，師姊向來如此，對宗門裡的師妹一視同仁。

只是，今日這份細心，似乎來得比往昔……更早。

更為主動、更加周全。

「對了，」卿荷像是隨口想起，「念兒，昨晚，妳是幾時回宿房的？我後來去膳堂協助收拾，聽說妳沒有去用晚膳。」

「不太餓，早些回來了。」姜念說。

「那就好。」卿荷點點頭，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茶碗上，「多喝點，杏仁能助妳調養氣息。」

姜念喝了第二口，把碗放回案上。

她在思考，師姊昨晚去膳堂的時間。

姜念從流芳庭離開，經過膳堂時，是在用了半碗粥之後，當時的天色尚未完全暗透。但卿荷說，她後來去膳堂收拾──那就意味著，師姊是在她離開該處後，才抵達膳堂。

那麼，卿荷師姊是從哪裡過來的？

「師姊，妳昨晚也沒有早些休息？」姜念問。

「去找了蘭嬤嬤說幾句話，回來得晚了些。」卿荷說，「嬤嬤她，近日身子不太好，想多陪她說說話。」

「蘭嬤嬤，如今住在宗門內的何處？」

「一如往常，東廂處，靠近藥圃那一帶。」

姜念將大致的位置，在腦海裡迅速地跑過了遍──東廂靠近藥圃，和流芳庭位處同一條廊道。

她重新拿起茶碗，喝了第三口，不再追問。

／

卿荷坐了約莫一刻鐘，說上幾句今日授課的安排，而後起身，說還有些事待辦，讓她好好用點心，便轉身準備步出房門。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了頭。

「對了，念兒，」她說，「昨天，流芳庭那批早期舊冊，妳昨日有沒有動過？掌事師叔今早提了一嘴，說那幾疊的位置似乎亂了，讓我順道問問看，是否有人不小心翻到。」

姜念把茶碗放下。

「沒有，」她說，「我昨日只動了被指派的那批。」

「那就好。」卿荷點點頭，語氣毫無起伏，就像真的只是順道一問，「想必是哪位師妹取錯了，我再去問問別人。」

門闔上時，聲音放得很輕。姜念坐在原處，看著那碗已經喝了大半的杏仁茶，並未立刻起身。

若蘭嬤嬤確實住在東廂，卿荷師姊前去探望，是尋常不過的事，路過流芳庭，也許就只是順路；至於掌事師叔忽然問起早期舊冊的位置，也許，真的也只是例行確認。

也許。

然而，那個問題依舊問得過於準確──比起「有沒有人動過流芳庭」，卿荷口中提的倒是「早期舊冊，有沒有動過」。

姜念昨晚動的，恰恰就是她隨口提到的芳名錄舊冊。

她站起身，將食籃收拾整齊，準備拿去歸還，俯身時，視線掃過案角──她忽然發現，昨日隨手擱在案上的那枚鎮紙，並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在案上掃視一圈，檢視自己沒有錯認後，又確認了一遍。

鎮紙移到了右側，整整錯開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她記得非常清楚，昨日收拾時，鎮紙是壓在那疊草稿的左上角的。今晨，她進宿房取外袍後，就沒有再動過案上的東西，更別提完全沒有碰過鎮紙。

那麼，是誰動了它？

她站在案前，將眼前的異樣逐一回推。。

宿房內部，有姜念自己設置的鎖符，除非她主動解開，否則旁人進不來。但是，也不是沒有例外──但凡是宗門長老，身持宗印，便能解除一切門禁，掌事的師叔亦然。

若有人進來，想必是在她昨晚離開之後、今晨醒來之前。

鎮紙的位移並不明顯，比起翻找，更像是有人拿起來隨手看了看，隨即便放回去，只不過，沒有放準。

她將這個細節刻進腦海，拿起食籃，往書院的方向走去。

／

今日的授課，預定於靜修堂舉辦，由掌事師叔講授金丹境的凝丹要義。

趕在課堂開始前，姜念便抵達靜修堂，她選擇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靜修堂的窗口朝東，日光斜映，將窗框的影子印於地板，長長一隅。

師姊、師妹們陸續進入講堂，說著昨日演武場上某師姊突破境界的事，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妳們有聽說嗎，天衡閣的人，準備要來宗門問道了。」

用氣音說話的，是坐在她斜前方的芷昀，聲音壓得極低。

「又來了呀……？」旁邊的師妹低聲應道，「距離上回，不是才兩年前而已？」

「據我所聞，這回不太一樣。」芷昀說，「天衡閣派來的使者，是祁闕師兄。傳言說，他是最年輕的問衡使，清淵宗出身，聽說他問道極厲，凡是由他經手的事，幾乎沒有藏得住的。」

「這麼說來，他就是來挑毛病的啊──」

「宗門裡嘛，哪有什麼毛病，走個過場而已。」

「不過，」旁邊另一個師妹插嘴，聲音壓得更低，「我聽掌事師叔說，這回問道的時間有所異動，不是原定的下月，提前在三日後。」

意料之外的回應，讓芷昀有些錯愕，沒有繼續接話。兩人的聲音逐漸低沉，淹進了靜修堂內其他人的說話聲裡。

姜念凝視著窗框處，沒有轉頭。

三日後。

問衡使定期巡查各宗，確認宗門內修士境界突破記錄、渡劫時間、飛升名錄，是否均有依規存檔。

正想著，掌事師叔便走了進來，眾人起身行禮，授課正式開始。姜念坐挺身子，將腦內的想法壓縮，提起墨筆，揮毫記事。

這堂課，講的是金丹凝結的原理──按常理，修士在金丹境，需將自身最深的執念聚成核心，執念越清晰、越純粹，金丹便越穩固，境界也就越紮實。

據掌事師叔所言，在這個境界，師承歸虛宗「虛懷訣」體系的女修，往往比其他宗門的弟子們，晉升的速度來得更快。這是因為，從築基期起，宗門就講求清減雜念，到了金丹境，執念便比常人更容易提純。

「道心越清，凝丹越穩。」她說，「這是本宗修行路途的根基所在。」

堂內幾個師妹點著頭，臉上帶著某種平靜的專注。

姜念輕提著筆，不為所動。

道心愈清，凝丹愈穩；境界愈高，記憶愈淡。

她昨晚悟出的三組數字，在這一刻，忽然浮現了不同的稜角。歸虛宗一脈出身的女修，道心清明、凝丹極穩，飛升速度遠超旁人──宗門向來以此為榮。

可若「道心清明」的代價，是在境界攀升的過程中，讓某種更接近核心的事物，一點點被帶走呢？

如此一來，宗門內飛升的頻率逐漸攀升，是因為修行真的精進了，還是因為……帶走的速度，也在加快？

而這樣的意外，天衡閣又究竟是無從得知，亦或分明知曉，卻選擇讓它繼續維持不尋常？

她強行將異樣的念頭壓住，沒有讓它繼續往前邁進。

掌事師叔繼續說著凝丹的要領，姜念低頭，將課業的內容一字一字抄下去，字跡工整，一如往常。

／

課程結束之後，姜念去了藥圃。

每到這個時辰，藥圃裡總會有兩名師妹蒔花弄草，見她進來，點頭打了聲招呼，便繼續各自的事。姜念在圃裡走了遍，在賀靜師叔當年常蹲著的那株果樹前，停下腳步。

靈樹仍在，枝葉繁茂，看起來比去年更茁壯、厚實了些。她蹲下身，將食指沿著葉脈走了一陣，隨後站起身來，步出藥圃。

回宿房的路上，她在東廂廊道口停了一步，往流芳庭的方向看去。該處的門明顯關著，白天不時有旁人出入，她不打算進去。

她只是稍微佇立了一會兒，把近日發生的幾件事在腦子裡並排放著，逐一過了一遍。

卿荷師姊來得比往常都早，特別記得她的喜好，不忘順帶詢問她昨晚的行蹤；臨走前，更問了有關芳名錄舊冊的事，只說是掌事師叔吩咐的，口氣四平八穩，猶如隨口一問。

宿房裡，鎮紙不在原來的位置；授課時，師妹提及問衡使提前三日到；掌事師叔說，凝丹的根基，是執念清晰；宗門女修凝丹極穩，或是因為道心早已清減。

幾件事間，姜念也說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著關聯。也許，卿荷師姊只是順道問起；也許，鎮紙也只是自己記錯了位置；也許，問衡儀式的提前，不過是因應天衡閣期程的例行調整。

也許，全都只是她多想。

但是，昨晚在流芳庭發生的一切，數出的那幾組數字；今日，從清晨到傍晚，宗門內的人們，所給予她的每個回應，都像堵光滑的牆──沒有縫隙、毫無破綻，不讓她往裡看。

一切，都太過剛好了。

即將被派遣至宗門內的問衡使──祁闕，問道極厲，想在他面前試圖掩飾，幾乎如同癡人說夢。

姜念尚且不知道，一連串發生的怪事間，是否彼此牽連。但有件事，卻比昨晚更加清楚──

她原先以為，只有自己在調查。

可也許，不知從何時起，便已有人在暗中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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