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4 劍問

翌日，辰時。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pygzz11w

歸虛宗的正堂處，正舉行著問衡儀式。

此處坐南朝北，平日不輕易開啟，只在宗門的重大典儀上，才會敞開兩扇朱漆大門。前次姜念進到這裡時，是入宗那年的拜師禮，當時的她，站在最末排，只看得見前排師姊們的後腦勺。

如今，她已然站在中段，看得見前方。

正堂裡燃著兩排香燭，煙氣裊裊上升，將堂內的空氣薰得略帶沉香的氣息。歸虛宗的弟子，依境界高低分列兩側，掌事師叔和幾位長老坐於前殿，神情肅穆。

此刻的問衡使──祁闕，佇立於正堂中央。

這是第一次，姜念在光天化日下，看清他的臉。

──比她想像的更年輕，五官生得清俊，眉骨稍高、眼神平靜，如風過無痕的水面，既不銳利，也不柔和，安靜卻獨佔一隅。

其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素雅，不帶任何紋飾，劍柄的包布已有幾處磨損的痕跡，是常年用劍的人，才會出現的情形。

姜念正對著祁闕的方向，他的視線忽然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多作停留。

和昨天在授課時，聽聞師妹們所說的一樣，或許，不過就是走個過場。

掌事師叔請他落座，他搖頭，只道站著即可，語氣平靜，似乎毫不在意。長老們互望幾眼後，沒有再堅持。

問衡儀式，即刻展開。

姜念站在隊列中段，看著他點到第一個弟子之名，在心裡將昨晚的事情想了一遍。

她透露了哪些資訊，又有哪些留在心底，說到哪裡停住──這些她都清楚記得，無須多作確認。

需要確認的，是祁闕問話的節奏，習慣在哪幾個字眼尚停頓，視線落在哪裡，又是在什麼時候，選擇性地引導問句，藉以聽見他所想聽的東西。

當然，她也在等那道異樣的氣息。

昨晚，她感知到對方的聲音時，聽得出他在控制語氣。今日，她想知道，那道探查識海的氣息，在自己身上，會停留多久。

／

天衡閣的程序，歸虛宗的弟子們曾無數次私下議論過，但今日親眼所見，仍舊比傳言更讓人屏息。

他不坐，也不翻閱任何典籍，就站在正堂的中央處，依次點名，讓弟子上前。

問題，則一如往昔──入宗年份、現今境界、最近一次突破的時辰，修行是否有任何異狀，渡劫計劃有無申報。每個弟子詢問四到五句，節奏平穩，語氣始終如一，沒有任何起伏。

唯一不同的是，當每個弟子回答完最後一句時，他會抬手，將劍鞘輕輕一送，劍出半寸而不離鞘，透過僅有半寸的劍氣，往受問之人的方向輕輕一探。

不是攻擊。

那道劍氣，輕盈得幾乎讓人以為是空氣的流動，僅在對方識海外緣稍作停留，便立刻收回。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個鼻息的時間，參與問衡的弟子，有的臉色微變、有的毫無所覺，一切，都在短暫的靜默後，持續推進。

姜念那列的最前方，是位達到金丹境的師姊，入宗已逾二十年，回答問題時神色從容，每句話都是恰好的長度，不多不少。劍氣探至她識海外緣時，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連眼神都並未偏移，只是安靜地站著，等待那道劍氣收回去。

當劍氣被回收時，祁闕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師姊退回原位時，臉上依舊神色若定。

隨後，順序流轉，站在姜念前方的，是芷昀師妹，輪到她時，回答得有些緊張，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那道劍氣便已經收了回去，祁闕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就讓她退回原位。

師妹走回來時，悄悄對姜念吐了口氣，耳語道：

「師姊，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令人冷汗直流。」

姜念並未搭話，她正等待著自己的名字，被點到的那刻。

／

「姜念。」

聞言，她迎步上前，在距離祁闕約五步的位置站定，行了禮。這是第一次，她在清楚知道對方身分的情況下，正面對上他的眼睛。

昨晚，那道背光的輪廓，此刻有了完整的面容。祁闕看著她，眼神中沒有流露任何異樣的情感，和檢視前面數十個弟子時，一般平靜。

「入宗幾年？」

「七年。」

「如今的境界？」

「築基後期。」

「最近一次突破，是在何時？」

「三年前，冬末初春之時。」

「突破之際，可有什麼異狀？」

「無任何異狀。」

姜念回答得平穩，聲音不疾不徐，視線落在他下頜的方向──不低頭，也不直視，就按著掌事師叔昨日叮囑的角度。

問到第五句時，他忽然稍微傾斜了問題的角度。

「指派妳於流芳庭進行的『續道』任務，妳昨日完成了多少？」

這並非問衡儀式的例行問題。

姜念在心裡，迅速地將這句話再次端詳了一遍──這是祁闕的問法，表面問的是任務進度，實際想知道的，卻是她昨日在流芳庭做的事，問的，是姜念待在那裡的時間，想確認的，是她有沒有碰自己不該碰觸的物品。

「近三十年的飛升名冊，已盡數描寫完畢，共計四十二頁。」

「格架上的典籍，有無異動？」

「我只動了被指派的那批，其餘未曾碰觸。」

「末頁完成的時辰？」

「日落之前。」

這是真的。她描寫完畢之際，確實是在日落之前，而昨晚折返流芳庭，是在掌燈之後。

並未說謊，只不過是沒有交代完整。

「知道了。」

他說完，抬手，劍鞘輕送。

那道劍氣往她的方向行來──比預期更輕，輕得像縷薄霧，在她識海外緣的位置停滯。

姜念感覺到了。

那是種極細微的觸探，不入識海，只在邊界處輕輕停上幾息，如同將手輕放於門扉之上，並未推開，感知門後有著什麼。

然而，劍氣沒有立刻收回。

她在心裡細數著。

一息，兩息──

前面那位金丹境的師姊，劍氣停了兩息便收回；輪到芷昀師妹時，劍氣尚不到一息便折返。她默默記住了這兩個基準，便於此刻拿來對照。

三息。

劍氣還在。

姜念紋絲不動，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甚至刻意讓自己不去感知，那道劍氣究竟在探知什麼──她知道，若她在這個時候主動收束識海，反而會讓它察覺異常。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讓那道劍氣，自己得出它的結論。

四息。

她依稀感覺到，劍氣在她的識海外緣，輕輕停頓了一下──像是探查到了某種出乎意料的東西，在那裡多停留了片刻。

築基後期的修士，識海密度該是怎麼樣的，她大致清楚；修習虛懷訣出身的弟子，識海密度又該是如何，她也清楚──應該比同境界的修士更薄，更容易讀取。

然而她，卻反其道而行。

劍氣在那一息裡停頓的時間，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四息之後，祁闕終於將劍氣收回去了。

「退回吧。」

她拱手作揖，轉身走回原位。回去的路上，她默默地數了自己的步數──五步，和上前時一樣。腳步平穩，沒有顯現出任何異狀。

站回原位後，她將手放於袖中，指尖輕壓著折扇的扇骨，試圖透過冷硬的觸感，強制將心神定住。

她以為結束了。

／

隨後，問衡儀式，於辰時末宣告收尾。

祁闕代表天衡閣，向歸虛宗的長老們說了幾句例行的話，表示記錄已核實，詳情將以文書形式送達天衡閣，後續若有疑問，將另行知會。

長老們一一應聲，掌事師叔請他用茶，祁闕只道稍後再議，尚有些事情需要確認。

弟子們依次退出正堂。姜念也走到正堂門口，剛要邁出門檻──

「姜念。」

儘管詫異，她只能停下腳步。轉身後，只見祁闕站於正堂中央，宗門的女修已經走了大半，長老們在前殿低聲耳語，並未注意到這裡。

「芳名錄的格式，歸虛宗歷代有無變動？」他詢問道，語氣和儀式上並無二致，平靜，宛若只是例行確認。

這是個無論任何人，都能詢問，絕大多數的宗門弟子，也都得以回答的問題。

但是，祁闕卻選擇在問衡儀式結束之後，才提出疑問。甚至，還刻意在所有人都退場的時間點，欽點她的名字。

「有。」她說，「早期的格式和近代不同，備註欄的位置，以及頁碼的排列方式，在四十年前，曾做過一次調整。」

話音剛落，姜念便意識到了。

四十年前。

她根本不需要提到這個數字，只需要說「有，早期與近代的格式不同」，就已經回答了祁闕的問題。

然而，姜念卻下意識地說出「四十年前」──那個昨晚摸黑數出來的時間點，那個在腦海中，讓她和虛懷訣的確立時間，巧妙對應上的數字。

她沒有理由能知道得這麼精確，除非昨晚，自己曾經翻閱過那幾疊冊子。

祁闕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謝謝。」他說，「沒有其他問題了。」

她拱身行禮，步出正堂。廊道處日光落下，明顯比正堂明亮許多。她在廊道裡走了幾十步，才讓呼吸重新均勻。

不小心，說漏了一個數字。

就一次紕漏，就那一句話，但那已經足夠了──她說漏的，不只是昨晚翻閱過哪幾疊冊子，更代表著，她知道那些數字，究竟意味著什麼──她不單純，只是偶然翻閱了禁書的弟子。

她在調查著某些事情。

祁闕這般謹慎的問衡使，這些，必然都聽出來了。

這道沉默的線，就這樣拉在了她和祁闕兩人之間，比姜念以為的，更緊上幾截。

廊道盡頭，日光落在鵝卵石鋪成的步道上，光影明滅，一路往遠處延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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