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無我 - 05 痕跡

問衡儀式結束後的第二日，宗門內，恢復了平常的秩序。

廊道重新開放、演武場的封圍撤去，知客師叔又靠回了往常的那根柱子。掌事師叔在晨間授課時說，問衡記錄已移交給天衡閣，後續若有疑問，將另行知會。

語氣平靜，就如同宣告著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典儀，順利落幕。

師妹們鬆了口氣，課程如常，藥圃開放，流芳庭的續道任務也由今年輪班的師妹們延續。

一切如常，就像昨日並未發生任何事情。

靜修堂的授課結束後，姜念留在位子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她將那些數字在心裡默數了一遍──

九、十五、二十六、三十九。

目光乍似於桌面落定，卻沒有真的盯著什麼看。

飛升人數增幅最陡的那十年，對歸虛宗而言，究竟，又有著什麼別樣的意義。

在宗門的典籍裡，那段時間留下的記錄不多，但從師叔們口中提起，語氣從來都是帶著幾分自豪的。

他們總說，那輝煌的十年，是歸虛宗近百年來修行最精進的時期，在那個年代，「虛懷訣」被正式確立為女修的核心法統，飛升人數屢創新高，連天衡閣都曾專程來函致賀。

那封賀函，至今都仍裱在正堂東側的牆上，入宗那年她就見過，說的是：

修行之道，貴在精進，歸虛宗女修飛升之盛，實乃道統昌明之證

她當時，只當作是更上位者冠冕堂皇的場面賀詞，沒有多想。

此刻聯想起來，那句話的每個字，似乎都站得住腳──飛升人數確實增加，修行確實精進，道統，也確實昌明了。

只是，始終沒有人問過，那些飛升的大能、前賢，究竟都去了哪裡，又從人界帶走了些什麼。

／

下課後，姜念去了趟藥圃。

說著奇怪，這是她近幾日的習慣，也道不清緣由，只記得每次路過此處，腳步都會自己拐進去。今日，藥圃裡只有一個師妹在澆水，見姜念進來時，微微頷首，便繼續手邊的事。

她在藥圃裡繞了幾圈，在賀靜師叔過去常蹲著的那株果樹前，停了下來。

靈樹仍在，枝葉比去年更加繁茂，樹皮的色澤是深沉的灰褐，幾十年風霜累積，紋路繁複，遠看像隨意裂開的痕跡，近看才能勉強辨析出層次。

姜念蹲下身，食指沿著葉脈走了一陣，視線往下移，落在樹幹靠近根部的位置。

朝日的光，從藥圃東側斜進來，角度比尋常時候來得更低，映在樹皮的紋路上，讓某幾條紋路的陰影，顯得比旁處更深。

那幾條線，走向有些過度工整了。

天然生長的樹紋，縱然再整齊，也帶著生長本身的規律，偏斜、起伏、隨機。但那幾條線卻顯得刻意──間距均勻，轉折角度一致，若說是刀刻，或許才能勉強說明其走向。

她將手指移過去，輕輕描繪了一下輪廓。

那似乎是個符文的形狀，但有些地方不太對勁。虛懷訣的基礎符文，她從入宗第一年便開始修習，這個形狀與其中一個極為相似，走向卻恰巧相反──似乎有人把符文翻了面後，再一刀刀刻進樹皮之上。

反向。

姜念在原地蹲踞，思考了許久。

賀靜師叔，在這棵樹前蹲了多少年。修整枝葉、摘葉、採果，有足夠多的時間，在任何一個無人注意的午後，把這道記號刻進樹皮裡。

這個記號，並不是為了留給某個特定的人，它只是靜靜地留在那裡，等待著一個蹲得夠低、認得虛懷訣符文、又恰好在某個光線的角度下，能與它產生視線交會的人，就能看見。

又碰巧，那個人竟是她。

那道反向的符文，究竟代表何種含意，眼下還說不清楚。但賀靜師叔知道某件事，她選擇把一個碎片藏在這裡，而沒有帶著它一起飛升──

單憑這點，就已然說明了……

姜念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往藥圃外走去。

／

步出藥圃後，姜念往宿房的方向走去，在東廂廊道的轉角，有個人，正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是祁闕。

今日的他，沒有穿著問衡使的正式外袍，只穿著素色常服，手裡拿著幾張文書，神色平靜，好似是在處理問衡儀式的後續事宜。

他在距她幾步之隔的地方停下，沒有刻意迴避，也並未有意靠近。

「姜念。」

「祁問衡使。」

「有幾份記錄需要核實，」他說，「流芳庭今年的續道任務，你參與了幾批？」

語氣如常，是例行性的問題。但這並非正式場合，需要核實的記錄，通常更不會在廊道轉角提出。

「三批，」她說，「入秋後的兩批，以及這月初的一批。」

他低頭在文書上確認了什麼，而後，隨口說了一句：「歸虛宗四十年前的問衡存檔，天衡閣那邊留有副本。那一年申報的飛升人數，和實際核驗的數字，有三人的差異。」

他停頓了一下。

「當時，天衡閣將此列為記錄缺漏，貴宗補交了說明，報稱渡劫時間登錄有誤，後來便結案了。」

話音剛落，祁闕將文書收拾整齊，看了姜念一眼。「就這些，謝謝配合。」

腳步聲往廊道另一端去，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廊道裡，只剩她一個人。

天衡閣的存檔紀錄，從未對外開放，更別提再平常不過的歸虛宗弟子。那些記錄，她永遠無法觸及，唯有問衡使可以。

四十年前、三人的差異，結案──

單看這幾個詞彙，似乎只是在敘述一樁已了結的公案；然若根據她查到的那四組數字，進行前後對照，三個人的差異出現的年份，恰恰就是增幅最陡的那十年的尾聲。

祁闕為什麼選擇告訴自己這件事情，姜念無法洞悉背後的原因。

最直接的解釋，是他在試圖給予她一條單憑自身力量，所無法尋覓的線索。但是，問衡使的職責向來是「核驗」記錄，確認一切流程，均符合天衡閣的規範，若察覺有人私下調查宗門的異常，理當上報，而非私下遞交線索。

除非，他給的這條線索，本身就是天衡閣設局的一部分──讓她以為獲得援手，讓她探尋得更深，等待他掌握足夠的證據，再回頭究責。

眼下，兩種可能實質並存，還無從判斷。

然而，若那三人的差異真實存在，不管祁闕出於何種目的，這條線索本身，正是她需要的。

／

晚膳後，卿荷師姊在廊道上攔住了她。

這次她沒有攜帶食籃，更沒有提前告知來意，只是從後頭喚了聲，「念兒，走慢些，陪師姊說幾句話」。

兩人在廊道裡並肩而行。卿荷說了幾句近日授課相關的事，問她近期睡眠品質如何，詢問問衡儀式上是否有被刁難，語氣溫和，就像每個尋常的傍晚。

然後，她說道：「祁問衡使在宗門裡多留了兩日，今日在東廂一帶走動。念兒，妳今日有沒有遇見他？」

姜念沒有停下腳步。「遇見了，他說有幾份記錄需要核實，問了我續道任務的批次。」

「就這些？」

「師姊，確實就這些。」

卿荷點了點頭，轉而提起別的話題──說宗門納編了幾株新的藥材，說掌事師叔準備在下個月，加開一堂凝丹課。

說著說著，語氣不變，就像真的只是單純在閒聊。

「聽說，賀靜師叔當年在藥圃種下的那株果樹，今年似乎就要結果了。念兒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去摘幾顆嚐嚐，賀靜師叔飛升前，最喜歡那棵果樹，她若知道，想必也會高興的。」

「好，我會撥空去看看的。」

卿荷送她到宿房門口，說了句「早些歇息」，轉身走了。

門扉闔上，尚未點著燈火的宿房，只留有窗外最後一點暮色映透入室。

卿荷知道，她走了東廂廊道──那條並非通往膳堂或靜修堂的主路，晚膳後鮮少有人會經過；她更提起賀靜師叔，提及那棵果樹，就在她今日蹲在樹前，看見那道反向符文的幾個時辰之後。

幾件事情，若分開看，每一件都能找到無害的解釋；放在一起，它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已經不像偶然。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BUBGIGFO

窗外，廊道的燈火次第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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