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那疊細則穿過東市街的時候,早市還沒散乾淨。
細則是玄鑄帶徒弟那套老規矩要改的條目,薩古斯死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我跟他磨了三天,才把入學年齡從十二歲挪到十五歲,讓孩子先把基礎念完再進工坊。三天換三歲,陛下說不錯。這趟本來可以叫侍從跑,可那幾條讓步,每一條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摳下來的,我就是不放心交給別人轉手。這麼說好了,有些事你不親眼看著它辦成,光聽人回一句「辦好了」,對我來說根本不算數。
走在街上,我的眼睛沒閒著——這毛病改不掉。別人逛街看的是熱鬧,我看的是一條一條對不對得上的線。烤餅攤的價我掃了一眼,比上個月低了。嗯,這就對了,糧進城之後本來就該降,這下降到位了。再過去那口排水溝水流得順,去年積過水、我批過錢修的,看來那筆錢沒白花。一路走著邊在心裡核著帳,哪裡對上了、哪裡還掛著。沒辦法,這顆腦子從出門那刻就開著,關都關不掉。
然後我看到街角那幾攤賣醃魚的,一聽口音,是德曜來的。
就是碼頭重建那陣子日子過不下去、帶著手藝上維薩擺攤的那批人。我認得這件事——欸,說認得也不太對,我不是認得這幾張臉,是認得這筆帳。安頓他們的那筆款子打我這邊批的,三千二百穗加三個月糧票,數目我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
換成伊薩克,看到這裡大概就收手了:錢撥下去了、人安置好了、帳對上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他當年就是這麼教我的——跟著數字走,數字到哪、眼睛就到哪。話是這麼說啦,這幾年我倒是慢慢學會往帳的後面再多看一眼。當初批錢那會兒他們是逃出來的,臉上盡是那種快餓死的人才有的死氣;現在呢,站在攤子後面扯著嗓子吆喝,為兩穗跟客人爭得面紅耳赤——這不就活過來了嗎。
那三千二百穗,在我帳上不過是一行冷冰冰的支出。可站在這裡看,它哪是支出,分明就是這幾個人現在這副中氣十足的嗓門。帳上看不到這個,帳上只有數字,而數字從來不會告訴你誰活下來了、活得好不好。是我自己要往後多看那一眼,才看得到。
看到了,腦子又忍不住往下轉:碼頭那邊的尾款上個月結清沒、入冬起風那幾個月新搭的曬魚棚有沒有人管、這幾個要是擺出路了不回去,東市街的攤位是不是又得重排——
我硬是把這串念頭按下去。今天不是來想這些的。話是這麼說,可那些念頭就像被壓進水裡的木頭,沉下去沒多久又浮上來一截。算了,由它過去吧。
我繞過街角,拐進工坊那條巷子。
————
我推開工坊的門,差點被門後的東西活埋。
門一開,堆在門邊那座金屬山就鬆了,廢棄的機體零件嘩啦啦往下塌,滾到我腳邊,有一塊比我手掌還大的滾過來,砸在我的鞋尖前。我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站穩了定睛一看——好傢伙,整間工坊被翻成了災難現場。地上、桌上、牆角,零件堆得像有人拿這裡翻過地一樣,門邊那座是他往外清理出來的,堆到擋住半扇門。薩古斯蹲在屋子最裡頭最大那堆後面,半個身子埋進去,嘴裡念念有詞:「晶粒方向不對⋯⋯這一片是順的,那一片是逆的,他到底怎麼讓它們待在同一塊鋼裡⋯⋯」手在零件堆裡扒,扒出來的看一眼不對就往後一扔。
「老瘋子……」
「哦,是妳。」他頭都沒回,繼續扒,「等一下,我那張拓片埋在這裡面,昨天還在的。」
埋在這裡面。我看著這個被他親手翻成廢墟、連門都進不來的工坊,一時沒接話。對薩古斯來說這不叫亂,這叫「我正在找東西」。為了找一張拓片把整間屋子掀掉、堵死自己的門,他都幹得出來。畢竟亂從來不是他的問題,找不到才是。
我想找個地方把細則放下,環顧一圈卻沒一塊乾淨的平面,最後挑了張看起來灰最薄的桌子。指尖先試探地碰了一下,一層黏膩的、混著金屬屑的灰立刻黏上指腹。我反射性地把手縮回來,從袖裡抽出帕子,把那點灰一寸一寸擦掉,擦完了還是覺得指腹發黏,於是又擦了一遍。
「喲,會計長大駕光臨。」多爾在工坊另一頭擱下銼刀,咧著嘴沖我喊,「我這破地方哪受得起。嫌髒就站門口,免得弄髒妳那身好衣裳。」
「閉嘴。」我頭也沒抬。
他嘿嘿笑了兩聲,又低頭去修他那把鈍劍。這老牛嘴上沒個把門的,可工坊裡的事沒一樣瞞得過他。
擦完手,眼睛也沒閒著,又開始核帳——只是這次核的全是紅字。牆角那堆報廢的符文鋼,夠蓋兩座邊境哨塔的屋頂;爐邊那批燒壞的坩堝,照他這個速度,下個月撥款又要追加。我在心裡把他的浪費率算了一遍,算完嘆了口氣,這老瘋子糟蹋起材料來眼睛都不眨。話說回來,下個月那筆追加我還是會批准。他糟蹋掉的那些鋼,換來的是別人一百年都想不出來的東西,這筆帳划得來,只是過程看著心頭肉在痛。算了,痛歸痛,錢還是得給。我把「符文鋼耗用、下月追加」記在心裡,沒說出口。
他總算從零件堆裡扒出那張拓片,獻寶似地舉起來:「找到了,妳看。」
我本來沒想看,可他已經湊過來了。一張薄薄的拓片,上面是某種紋路,規規整整,每一條線的間距都一模一樣,像拿尺量著刻出來的。
我看了一眼,後頸莫名其妙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薩古斯的東西再亂再髒,那是有溫度的亂,是活人在做東西才會有的亂。可這張拓片上的紋路乾淨得不像話,一絲多餘的東西都沒有,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像個從沒住過人的房間。我這輩子追的就是整齊、就是對得上,照理該喜歡這種東西才對,可它的整齊偏偏讓我發冷——乾淨得沒有一點魔質的脈動,不像活物做的。說來奇怪,薩古斯滿屋子的髒,對我來說都比這張拓片乾淨。
「這哪來的?」我就問這一句。
「英爾尼斯。」他盯著拓片,眼睛發亮,「索康特那邊的。妳看這個排列,它不靠混沌,一點混沌都不用,純靠把晶粒排對方向。我們做不出來,整個帝國,沒有一個工坊做得出來。」
「做不出來」這四個字從薩古斯嘴裡出來,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人狂歸狂,可在自己會的東西上從沒虛張過聲勢——他說做不出來,那就是真的做不出來。
我沒往下問。因為這不是我今天該管的事,再問下去就是另一個無底洞,而且光看那張拓片我就渾身不舒服。我把它塞回他手裡。
「拓片收好,談正事。」
我把細則放到那塊勉強乾淨的桌面上,薩古斯這才像想起我來幹嘛,把護目鏡往上一推,蹲到桌邊看。
核一遍其實沒花多少時間,三天前能磨的早磨完了,今天只剩實際要落實的細節。十二到十四歲那批已經在坊裡的學徒怎麼辦,總不能新規矩一下來就把人趕出去。我的法子是讓他們留著,邊做邊補基礎課,當過渡的一代。薩古斯一開始還嘟囔「規矩改來改去」,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規矩,是別讓孩子荒廢手藝——這點三天前就說清楚了,所以他沒刁難,只問了句「補課的時間從哪裡擠」,我答了,也就過了。
對著對著,我發現工坊門外巷口忽然有點不對。不是變吵鬧,是人聲裡混進了幾下不該有的腳步——快、急,全往同一個方向去了。我心裡記了一個問號,不過手上還在核對細則,沒有時間分神去想其他的。
「對了,」多爾扯著嗓子插進來,「下個月新到的料,給戴文留一份成不成?那小子手生得很,練廢的比做成的多,再不給他料練練,這輩子甭想出師。」戴文是薩古斯前陣子收的小徒弟,十幾來歲,正是新規矩管的那批。我把這事記下,回頭撥料的時候算他一份。
對完最後一條,我合上細則。薩古斯已經心不在焉了,眼睛又飄回那堆零件。臨走我還是沒忍住,指了指爐邊那堆坩堝:「那些燒壞的清一清,堆在爐邊遲早會出事。」
他從喉嚨裡滾出一串鐵壑老家的話,含混含混的,礦鎮那種把字尾吞掉的腔,我沒法全聽懂。大概又是嫌我囉嗦吧。那串音裡有個詞,他每回嫌人多管閒事就往外冒,聽了這些日子我也認得了,只是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到底什麼意思。不過他到底還是站起來,往坩堝那邊挪了兩步——做做樣子給我看的。我也不戳穿,轉身走了。
走出工坊,我心裡又記了一條:那地方連個滅火的沙桶都沒有,爐子離料堆又近,現在還多了幾個大孩子在裡面進出。回頭找個會看爐窯的人過來,通風、沙桶一起配齊,按我自己的步驟辦,不驚動他——東西到位了他應該也察覺不到是誰弄的,這樣最好。畢竟跟他講「你這裡遲早出事」沒用,他只會回一句「我做了一百年都沒事」。一百多年沒事,不代表第一百零一年不會出事。這種帳他不會算,我會。
————
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迎面就撞見梅蓮達。
她蹲在一個藥草攤前,正一把一把翻看攤上的乾草,挑得很慢,時不時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種事她向來不放心交給別人,藥材的成色、新不新,她要自己上手。身邊站著是個年輕人,那是米薩。
「會計長。」梅蓮達抬頭朝我點了點頭,神情比在淨化堂時鬆多了。在淨化堂她整個人是繃著做事的,這會蹲在攤前挑草,倒像個尋常上了年紀的婦人——雖然那張臉看著頂多三十出頭,其實都一百多歲了。
米薩看到我,有點拘謹,低頭叫了聲「會計長」。他左前臂用布條吊在胸前,手護得很小心,連點頭都只動脖子,不敢牽動那隻手。我認得那是前陣子訓練傷的——截煉流的碎片傷了肌腱。算算日子,傷口還新著,肌腱才剛接上,正是最不能亂動的時候。
「來換藥的。」梅蓮達看出我在打量米薩那隻手,順口解釋,「肌腱剛長,得我好好看著,長歪了又得重新接。看完正好我要採藥,就讓他跟著走走,總比待在帳篷裡好。」她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米薩聽她提自己,下意識想把吊著的手抬一抬,又被她一個眼神按住了——「不准動。」他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我心裡那條「問問米薩的手」當場就改了:不用問能不能上工了,這還早得很,得再養養。
我沒待很久。梅蓮達挑她的藥、看她的傷患,這些不用我插手,挺好的。我跟她點了個頭,往前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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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沒走多遠,我才明白剛才在工坊那會兒,巷口為什麼會不對了。
前面那段路上,有幾個穿便裝的人正往同一處收攏,腳步比逛街的快上一截,眼睛不掃貨、只掃人。我認得那幾張臉——是加爾的人。可他們不像平常那種站定了的暗哨,從容、有佈置;這幾個看起來像是急匆匆趕出來的,一邊往中間圍,一邊還在用眼神彼此確認位置,像是臨時被叫來救場、陣腳還沒擺穩。
我大概猜到怎麼回事了。應該是陛下八成又是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了,加爾攔不住,只能臨時派人追出來護著。我腳步慢下來,順著他們收攏的方向往前看。
然後我看到陛下。
她一個人站在街道的中心,沒穿正式的服裝,就一件黑色的兜帽外套,兜帽拉起來遮了大半張臉,人群從她兩側流過,沒人認得她。她沒在看什麼特定的東西,就那麼站著,看這條街——看挑揀的、吆喝的、追跑的,看一整條街活生生過日子的樣子。她旁邊不遠就是胖大嬸的蛋糕攤,她偶爾往那邊瞥一眼,可大半的目光不在那兒,在更遠、更散的地方。
我停住了。
不是因為維安,維安的事是一秒之後才追上來的。第一下定住我的,是「陛下一個人站在街上看攤子」這個畫面本身。我見過的陛下是在議事廳、在帳前、在高台上,是站在權力那個位置上的陛下。我沒見過她這樣——像是脫離了那個位置,一個人,微微側著身,看一個賣蛋糕的攤子;⋯⋯兜帽壓低了,遮住大半張臉,可那截斷角在帽簷底下還是藏不住,斜斜投了道短影下來;左手垂在身側,沒戴手套,新長的皮膚在光裡薄得透明。
就那麼一下,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牽動了一下。很輕,但很快就過去了。
緊接著理性追上來,劈頭蓋臉:她一個人在外面,左手那截薄皮、斷角的陰影這麼明顯,這要是被有心人看見,明天就能傳出「陛下重傷垂死」的流言,魔晶的價要跟著震抖。護衛是在,可便裝護衛擋得住刺客,但擋不住眼睛和嘴。我下意識就要開口喊人——
「薇若妮卡。」
陛下先開口了。她沒回頭,可她知道是我。
「陛下。」我快走兩步過去,壓低聲音,「您怎麼⋯⋯」
「看攤子。」她說得理所當然,視線還在那盤巧克力蛋糕上,「東市街的。」
我把後半句「您怎麼一個人出來不帶人」吞回去了。問了也是白問,她要出來,加爾的人攔不住,我更攔不住。
「正好。」她終於把視線從蛋糕上挪開,看向我,「我要下四境一趟。」
我腦子立刻轉起來:下四境、為什麼、帶誰、什麼時候。
「找人才。」她像是看穿我在算,直接給了理由,「三司還缺人,裁審司一個法官都沒有,四境的行政也撐不起來。光等人來沒有用,我親自下去找。」
這理由站得住腳。帝國剛統一,能用的人本來就不夠,各境的底細誰最清楚?是我。四境的行政帳是我在管,哪個城缺什麼樣的人、哪個舊吏能用、哪個位置空著,我心裡都有譜。要找行政人才,我是最對的人選。
「那我這邊把四境的人事缺口整理出來,擬一份⋯⋯」我腦子已經自己排起來了:路線怎麼走、先東後西還是先近後遠、各境接待的排場、馬車、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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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走。」她打斷我,「從東境開始。」
「明天。」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掂了一下。
腦子當場就開始排今晚要做的事:帳本得從辦公室取出來,四境的人事名單我才重新核到一半,今晚得熬著核完;東翼那三排帳冊挑要緊的帶,全帶太重了,留哪幾本得再想;備用的墨水得補、名單抄一份副本留給留守的人。明天一早出發,那馬車、護衛、各境的知會今晚就得發下去——還好是明天,今晚一夜,夠我把這些理乾淨。一件一件在心裡排開,排得飛快,這是我最拿手的事,慌什麼,做就對了。
「東境開始的話,」我已經邊算邊開口,「東丘那邊的舊吏名冊我手上有,路上我先給陛下過一遍——」
「不急。」她打斷我,難得放軟了半分,「我們走快一點,剩下的路上在慢慢說。」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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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應著「是」,腦子已經自己跑起行程:輕車簡行就不能擺接待排場,那各境得提前低調知會一聲;護衛要壓到最低又得夠用;馬車的避震得挑好的,陛下那截手不能顛。一條一條往下排,排得飛快——這是我最拿手的事,做得來。
可那兩個字一直浮在最上面,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們。
不是「妳替我擬份名單」,也不是「妳隨行記帳」,是我們。她講下四境找人才這件事的時候,主詞用的是我們。說得那麼隨便,隨便得像這本來就該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根本不用特別講。
我低頭翻開懷裡的冊子,拔開筆帽,在新的一頁寫下「四境巡訪」。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像一筆對不上的壞帳,賴在乾淨的帳頁上。
該安排的事我一條都不會漏,這個我有把握。對不上的不是帳,是那兩個字,還停在那裡,怎麼也壓不平。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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