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針之鳥》 - 東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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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駛出維薩城門那一瞬間，石磚與泥路的切換，使得薇若妮卡的筆尖在"旭嵐"那頁角上，洇出了一處墨點。

指尖下意識的想將它抹除，但……又放下了。

這組文件經過她手不下十次又或者……十二次？反正每一次的複查都有如在大海撈針，試圖尋找那一絲的錯誤……。

昨晚到底弄到幾時她也記不清，只記得燈芯花燒壞了、沒有提起過的茶，早已成為陳釀。

眼睛周圍現在還脹著，每一個名字一旦盯久，便會自己浮起來糊成一團，昏的她必須眨個兩三下眼才緩得回去。

「算了。」

薇若妮卡將鋼筆輕放於盒中。

隨後端起台邊的那盞茶，雙唇輕蘸了一口。

又涼了……。

穰翠的粗茶本來就苦，涼了更像喝藥。

但她還是皺著眉將它飲下。

若不飲下，這一車子的帳，改由誰來……。

思來想去，她索性將文件闔上，反正這些帳，永遠都沒有個頭。

她端坐著，凝望著面前的女皇。

女皇倒是坐著安穩的，馬車顛簸得彷彿地面都在搖晃，但她膝上那卷東西連滑都不滑一下。

薇若妮卡內心，沒來由的覺得這不太公平……她自己光是不把茶灑出來，就得拿半條手臂撐著車壁。

可當她思緒正打算開始遊蕩，對面的女皇便開了口道。

「東境的農政……妳打算交給誰？」

這話落下來的時候，鋼筆早收進了盒裡……手指擱在盒蓋上，一時竟不知道往哪兒放。

昨日那句「剩下的路上慢慢說」，她原當是隨口的，過耳便忘了。

原來……是記著的。

涅森。

這名字自己浮上來，還牽著點別的——遠秋街的塵土味，舊文書房裡那股紙和墨悶在一起、怎麼都散不掉的氣……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偏偏是這兩樣先到。

「東丘有個人，叫涅森。」她開口道，「以前在這兒管農政的。田、水、收成那一攤，他經手了大半輩子。」

「妳推薦他。」

「我推薦他。」

這半年，東境的農政是她在維薩遠遠撐著的。一道調水的令打維薩發出去，輾轉到地方，地方再層層核完、報回她案頭……中間隔著大半個帝國，什麼都拖鈍了。

「不能再這麼隔著。」她說。

女皇沒應。

馬車顛了一下，膝上的名單滑了半寸，她伸手按住。窗外的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大亮了。

那兩個字隔了很久，才從對面過來。

「能用。」女皇像在掂一塊銀錠的成色，語氣不輕不重，「妳這張紙上寫的，是他能不能用。」

「是。」

女皇沒再說話，目光移到窗外去了。

田裡有個扶犁的，趁早涼下了地，從這頭走到那頭。到了田尾停下來，直起腰捶了捶背，又彎下去看那道犁溝開得夠不夠深。

女皇看著他。看了很久。

薇若妮卡也順著看了一眼。一個莊稼漢，在犁地……沒什麼好看的。

她低頭，回去核她的名單。

女皇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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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歇在官道的驛站。第二日近午，進了東丘。

東丘比她記憶裡小。

石板路還是那條。溝裡積著前兩天的雨水。鋪子半舊，木招牌的漆掉了又補。街窄，屋簷壓得低。

風從巷子裡鑽出來，潮的，帶著柴煙——

還有那個味道。

魔稻糕上鋪一層鹹乳酪，烤到化開、邊上焦黃。遠秋街那家鋪子還在，爐子架在門口。

她差點以為，伊薩克會從文書房門口探出頭來，皺著鼻子嫌她一身吃食氣。

走出兩步，才想起那間文書房早換了人。伊薩克也早不在東境了……。

女皇停了腳。她看著爐子上那排穗酪糕，看了好一會兒。薇若妮卡替她要了一條，攤主收了兩枚穗。女皇咬了一口，嚼兩下皺了皺眉頭。

再進去兩個路口，過那口老井，井邊的第三戶。

她沒往那邊看。

爸媽走了六年了。屋子鎖著，鑰匙在維薩。沒賣。

街口搭了棚發節糧。門楣上掛著青稻，家家都有。

抽穗到收成這一段最容易斷糧。發一輪節糧撐到新糧下來，是穰翠的老規矩。這條她沒動。

伊薩克從前說過一句：窮人餓到站不穩的時候，最貴的從來不是糧。

她那時候沒太懂。

女皇把兜帽拉了起來。進城人多，那截斷角藏不住。加爾撥的人散在前後十幾步，打扮得跟尋常護衛一樣，不紮堆，不挎那種一看就是軍中制式的傢伙，混在過節的人裡頭，看不出來。

女皇往發糧的棚子走，走得慢。門楣上的青稻、排隊領糧的人、一個半大孩子手裡燙得換來換去的穗酪糕，她一樣一樣看過去。

兩人還沒走到棚前，那頭就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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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前圍了一圈人。

發糧棚旁照例有兵鎮著，人一多，搶糧插隊免不了。今天站最前頭的，是個凜淵兵。那身甲、那口音，北境鐵騎的。

那一身甲，光鎧甲就夠東丘一戶人吃半年……她看什麼都先折成數。改不掉。

凜淵兵一隻手按著一個男人的肩往外推。那男人四十上下，衣衫破，臉餓黃了。那雙磨穿了底的鞋，少說走了半個月的路。他懷裡死命護著一小袋糧。

「南境來的流民，東丘名冊上沒有你。」凜淵兵聲音不高，「沒有，就沒你的份。放下。」

那南境人不敢還口，手卻不肯鬆：「走了二十多天……孩子還在城外等著……就這一袋……」

「沒有就是沒有。」凜淵兵把手一抬。

他臉上沒什麼狠勁，倒像在覆述一條清楚得用不著想的舊規矩……仗打完了，規矩翻過幾道，多半沒人正經跟他講過新的。

涅森站在棚裡頭。

四十出頭，一身舊文書袍，袖口磨得發亮，跟薇若妮卡記憶裡那個埋在水文冊堆裡的人沒差多少，就是老了些。他攥著發糧的名冊，眼睛盯著那士兵，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薇若妮卡看見他另一隻手的拇指壓在紙角上，壓得紙都皺了。

他不是不懂。是不敢。

東丘城門撞開那天，頭一批進來的就是這種甲。這城裡的人都記得。

他低頭去翻名冊。

《根律》第十五條附則，是她半年前在維薩擬的。擬的時候，那就是一行字：凡帝國境內之人，不論原屬何邦，皆得登記受賑濟。

此刻那行字站在她面前。一個餓黃了臉的男人，抱著一袋不肯撒手的糧。

她往前走了兩步。

「依哪一條規矩，不在名冊上就不發？」

聲音不大。可棚子前，靜了一靜。

凜淵兵回頭來看她。合身的裙裝，一雙高跟鞋，在這條泥土街上格格不入。他拿不準她是什麼來頭，可那身打扮，到底讓他收了三分橫。「舊制就是這麼定的。賑濟，發給名冊上的城邦民。」

「舊制。」薇若妮卡點了點頭，「穰翠舊制是這麼定的，沒錯——名冊以外的人不算城邦民，不在賑濟裡。可那，是穰翠的舊制。」

她轉向涅森：「《根律》第十五條附則，唸給他聽。」

涅森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是衝著他來的。他還沒認出薇若妮卡是誰，這當口也顧不上細看，只知道有個穿得不像本地人的女人，點名要他唸《根律》。

他翻名冊的手停住，從喉嚨裡找回聲音，一字一句讀了出來：

「……設立帝國子民登記簿，凡帝國境內之人，不論原屬何邦、是否在舊冊，皆得登記為帝國子民，依律受賑濟，編入戶籍。」

讀到一半，他的聲音穩了下來。

讀完，他自己先怔住了——像是頭一回，真把這一條的意思，讀進了心裡。

「他人在東境，就歸帝國管。」薇若妮卡看著那凜淵兵，「你可以嫌麻煩，可以叫他排到後頭去，也可以讓涅森替他補登。唯獨……不能說，沒有他的份。」

凜淵兵的臉沉了下來：「妳是什麼人？」

「總令廳長，薇若妮卡·白嵐。」她說，「四境的《根律》、賑濟、戶籍，都從我這兒過。這一條附則是我擬的，陛下定的。你問這份糧發不發……」

「發。」

棚前沒人吭聲。凜淵兵盯了她兩秒，像在掂這話到底有幾分真。

薇若妮卡沒躲他的眼神。

按住南境人肩膀的那隻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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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若妮卡沒去看那士兵怎麼走的。

她看的是涅森。

那士兵手一鬆，涅森立刻就動了，快得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勁，就等這一下。他抓起筆，在登記簿上添了一行，把南境人的名字、來處、家裡幾口、孩子幾歲，一樣一樣問清楚記下，問得比規矩要求的還細，連孩子幾歲都記上了。

記完，他又從棚子裡多舀了半瓢糧，塞進那人懷裡：「城外夜裡冷，孩子又餓著，這個先拿回去。明天帶孩子來這棚子，我替你們登記入籍，入了籍，往後每一輪賑濟都有你們的份。」

那半瓢糧，不在規矩裡。是他自己多給的。

那南境人捧著糧，愣愣地道了謝，被涅森推著往城外去了。涅森這才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薇若妮卡？」他像是這時候才把眼前這個人，和記憶裡那個丫頭對上，「白嵐家的，薇若妮卡！」

「涅森。」

「妳……」他看了看她這身打扮，又看看她身後戴著兜帽的女皇，一時不知道從哪兒問起。最後低下頭，看那本剛添一行的登記簿：「剛剛那條附則……真是妳擬的？」

「我擬的。」

他沒再說話，手在登記簿上摩挲了一下。

薇若妮卡也低頭看。那名字歪在格子裡，墨還濕著，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差點壓到下一欄去……涅森的手剛剛大概在抖。

「涅森，借你的文書房。」她說，「我還有幾件事，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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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文書房去的路上，女皇一直沒出聲。到這時才開口。

「妳剛剛，沒自己去搶那袋糧。」

「搶回一袋，沒用。」她說。

女皇沒再追。走了幾步，又開口：

「剛才那個人，妳沒寫在紙上。」

薇若妮卡知道，她說的不是涅森。

她沒接話。

她手裡還捏著那支鋼筆。名單上涅森那行，後頭「待看」兩個字還沒劃。

她劃掉，補了個「定」。

女皇那句話什麼意思，她沒想明白……先擱著。

涅森答應了。那晚歇在東丘，隔天他就去尋了管事的，報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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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旭嵐的路上，她又翻開物價冊。

東丘的魔晶價，比她帳上記的高了一截。不多……一截。

她把上月那頁翻出來比，又往前翻。紙頁在膝上翻得亂，費勒那筆「三批延期、去向待查」翻了出來，露在旁邊。

費勒。三批延期。去向待查。

她盯著那幾個字，半天，才把那頁的角慢慢折起來。

「記下了？」女皇問。

「嗯。」

馬車往旭嵐去。窗外的田又開始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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