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針之鳥》 - 癒篇

下午一時，門被敲了兩下。

標準間隔的輕輕兩下。是薇若妮卡。

「請進。」

門推開，她端著冊子走進來。冊子封面上夾著她那支暗銀色鋼筆，底下壓著一疊折好的紙。鋼筆是我從寢殿桌上拿給她的補償——前陣子下棋我把她的鋼筆扔出窗外，她從那天起就沒換過這支。

「陛下。」

她進門那一秒看了一眼桌面，視線在我桌角那盤早餐上停了一下，繼續走，把冊子放到我桌前。

——那是早上送進來的。我看條款看到一半把它推到一邊，後來就忘了。

她沒講。

她也不會直接講。等等出去之後她會繞去廚房交代一句什麼，傍晚我回寢殿桌上就會有別的東西放著。

「下午要批的六份。」她翻開冊子，攤平。「學制細則三份，跟伊絲塔這幾天理出來的，請陛下先看方向。北境動態兩份，是觀察用。哈根的回函——壓在最後。」

「順序跟我想的一樣。」

「哈根的信壓末位，我們從他上個月那批就講好了。」

那是他上個月來那批——我用炭筆在桌邊跟她講過一句話：「哈根的所有來文都排最後。」我以為是一次性的，但薇若妮卡把它編號歸檔，放進了會計司的常規操作手冊。

「就照妳排的。」

「謝陛下。」

她從冊子最上面抽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邊角壓得很深。

「梅蓮達醫者送來的。」

我打開。

梅蓮達的字。精靈寫法，筆畫方向反過來，我捏著紙轉了半圈才認得。她寫條子給普通人會用通用文字，給我這張用了精靈文——大概不想被經手的侍從看懂。

「陛下：今下午四時，淨化堂。結晶已備，務請準時。 ——梅蓮達敬上」

底下另起一行，是梅蓮達替伊絲塔補的：「結晶備好了。」

——這句話梅蓮達上面已經寫過了。

我看著那行字。

伊絲塔平常托侍從帶口信，從來沒出過錯。今天梅蓮達剛好在寫條子，她順口讓梅蓮達補一句也合理。但梅蓮達沒把它當成多餘的話帶過——她把伊絲塔的那行字工工整整寫上去，墨色跟上面一樣均勻。

那行字就跟我的那句並排站在條子上。

我又看了一遍。

「務請準時」四個字的墨色比上面「下午四時」濃了一點點。

感覺有些刻意。

「嗯。」

我把條子壓在文件底下。

————

她從學制細則開始念。

第一份是基礎教育框架。識字、算術、史地、公民——這四科要在帝國境內每個縣城以上都開設，按年齡分學段。三國以前都有自己的基礎教育，但內容、學齡、教法各跑各的。現在必須要統一。

「穰翠的書院呢。」

「保留。書院全部架在基礎教育之上——基礎讀完，要繼續往上念的人可以進書院。」

「凜淵的軍訓營。」

「保留為高等專科。凜淵的孩子不再從六歲就送進軍訓營，前面要先讀完基礎教育。」

「哈根會抗議的，陛下。」

「他抗議什麼都不會影響行程。」

薇若妮卡在「哈根」名字旁邊畫了個小記號，沒抬頭。

「下一份。」

「玄鑄的工坊師徒制——薩古斯堅持原樣保留。但他願意把入學年齡從十二歲延到十五歲，前面讓孩子讀完基礎教育。為此我跟他磨了三天。」

「不錯。三天換三歲。」

「⋯⋯謝陛下。」

第二份是各境學校的位置佈局。穰翠原本有書院的城鎮繼續沿用，凜淵跟玄鑄要新蓋一些基礎學校。建設順序、預算、師資來源——薇若妮卡這份做得很細。

「史記這欄妳留空了。」

「三國的歷史寫法各自不同。誰是英雄誰是叛賊每國都有自己的版本。陛下決定方向我再補上。」

「按照事實寫。誰贏寫贏，誰輸寫輸。三國史並列，三國以前的部分各自處理。」

薇若妮卡的鋼筆在「史記」那欄停了一秒，才寫了一行字。

「⋯⋯是。」

第三份是禱言跟淨化的教育——伊絲塔做的。她沒見過神殿之外完整的禱言體系。東境豐收祭那種部落儀式不算——那是符文驅動的，她寫的這套是聲音共鳴的，結構並不相同。

她什麼都沒看過。她只是聽過有人這樣做過，就在腦子裡把它建出來。

「可以。芮雅那邊就照她寫的安排。」

「謝謝陛下。」

————

接下來兩份是哈根之外的北境動態。

第一份是哈根近一個月跟佩爾金那條線的接觸紀錄——莉薇婭那邊送來的。三次公開晚宴，五次私下會面，最近一次是十天前。

第二份是裂浪漁港跟東境穰翠商會的稅務往來——薇若妮卡上個月從穰翠稅冊翻出來的，盯到現在。

兩份都是觀察用，今天不需要做決定。

「持續盯。」

「嗯。」

中間侍從進來換了一次茶。

————

哈根的回函放最後。

一張紙，正反兩面。內容比正常公函冗餘三倍——他用了一整段在說「北境氣候不利於新政推行」，又用一整段說「老臣身體欠安，恐難承擔過多新業務」。

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我不配合。

我在背面寫了三行：

一、時程不變。二、北境配合度納入下個月議事廳評估項目。三、若哈根長老身體不適無法處理，可推薦薇若妮卡會計長兼任。

第三條寫完之後我抬頭看了一下薇若妮卡。她已經收回視線在記另一份文件了。

她已經看到了。

————

最後一份簽完，我抬頭看窗外。光從桌面退到了牆腳。

下午三時半左右。

該走了。

左手的手套塞在腰帶——早上沒戴。新長的皮膚很薄，戴手套會把指尖的觸覺隔掉一層。讓它透氣一會兒。

桌角那盤早餐還在那裡。

走廊。

————

我推開淨化堂的門。下午柔和的陽光從西側天窗斜斜下來，灰塵在裡面慢慢飄。

伊絲塔已經在了——我跟她約校準的時候她至少早一小時，赤腳站在石台旁邊等。今天也一樣，十根腳趾全貼地，蒙眼白紗在光裡有點透。梅蓮達蹲在石台側邊檢查結晶。

「陛下。」梅蓮達抬頭，朝我躬了一下身。一百多年的關節抗議了一下——每次蹲下站起來右膝會發一聲極小的響，我聽得到，不過她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她走到石台邊把皮包打開，拿出一塊滴漏擺在台緣，然後在皮包裡繼續翻找下一樣東西。翻找的中間，她抬頭看了伊絲塔一眼。

「對了，伊絲塔，」她說，「我一直想問你——你怎麼從來不穿鞋？」

「不喜歡。」

「⋯⋯也好。」梅蓮達點頭，沒追問下去，繼續翻她的皮包。又翻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我給你做一雙軟底的，底薄。你不穿也行，要穿的時候也有得穿。」

伊絲塔的耳尖動了一下，沒接話。袖子被她揪緊了一點。

她跟梅蓮達重逢沒多久，見面次數還少，十二年的空白要重新填，她在一寸一寸的試。

梅蓮達把皮包收好，站起來。

————

「陛下請躺上來吧。」

我走到石台邊，解開高領上方兩顆暗扣，把領口往左邊翻下來——耳後到頸側那一塊露出來，喀，喀，兩聲很小。

我把左手的手套也順手放在石台邊——梅蓮達在那邊備了一塊布，我把手套放上去。右手戴著。新長的皮膚薄，左手戴手套會把指尖的觸覺隔掉一層。最近幾天都這樣，能不戴就不戴。

伊絲塔的感知會貼著體溫散熱的位置走，一塊原本蓋著的皮膚突然開放給空氣，她那邊讀得到形狀。但她讓感知過去了，沒貼上來。

我躺上石台。石面涼，襯衫底下幾秒之後底符發熱，慢慢回溫。

梅蓮達的右手懸在斷角上方一指：「陛下，斷面有兩層，表面那層好處理，深的會比較麻煩——基底裂了，新角沒地方長。我用咒文催它長，您會脹、會麻、會微微痛，需要忍耐一下下。」

「嗯。」

「鋪好之後明天會癢，陛下千萬別碰——碰了基底會移位，移位了我得重鋪。」

「知道了。」

「明天清早我會去皇宮看一眼，確認夜裡沒移位。之後兩天讓身體自己長薄皮，第四天我再來確認陛下的情況。」她瞥了一眼台緣的滴漏。

「還有一件事。」她接著說，「您的身體要是想自己去處理那塊基底——純魔類的自癒會試著推走我鋪上去的東西——伊絲塔會壓下來。她在外圈罩著場域就是為了這件事。」

「⋯⋯嗯。」

「白天薇若妮卡都會跟陛下見面確認，夜裡就換伊絲塔的感知了。」

她跟薇若妮卡溝通過了，跟伊絲塔也溝通過了。這幾個人聯手起來實在不講道理。

她轉頭看伊絲塔：「妳幫我壓振幅。我做骨質的時候底下通道會跟著震動，振幅大會把基底頂起來，妳幫我壓著就好，引導我自己來。」

「好。」

————

伊絲塔的雙手抬起來，懸在我的頭頂兩側，距離左角一個手掌的距離。我閉眼前看了她一眼。

平常她校準我的時候手指是收攏的，捧著我的手指走，咒文的振動從她指尖傳進皮膚裡，像有人在身體裡輕輕彈一根很細的弦。今天伊絲塔她張開了，十根指間距比平常寬一截——她把深處讓給梅蓮達了，自己只在外圈罩著場域。這個姿勢她沒做過，手指在抖，極輕，肌肉自己想往內收，她硬讓它們不動。

她從第一輪就會撐不久，但我沒提。她是淨化堂主祭，今天她當助手，需要這個感覺——撐不撐得到底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是先讓她有「她在處理她該處理的事」的感覺。之後再說。

我閉眼。

梅蓮達的咒文開始了，低頻的，一句接一句留出空隙的那種。掌心淡粉的咒紋浮起來，薄得能看穿。我感覺到斷口的位置有東西在動，不是脹，不是痛，是一種慢慢往外推的張力，像有人從骨頭裡面把一根新的角往外擠。

伊絲塔在頭頂頓了半個音節。她又愣了——每次碰到我內部通道都會愣。梅蓮達在側面沒停，但她也感覺到了——指尖在那一瞬間有一個極輕的調整，半成不到的偏移，可她沒停手。新角還在長，停下來就斷。

第二輪。咒紋比剛才深一格，粉色光暈在斷口周圍鋪開，新角從基底開始往上長。中間她的咒文裡有半秒的停頓，她碰到了什麼。

「裡面動了一下，我的手會避開。」她說。聲音平，沒皺眉，沒縮手。

我知道她碰到什麼了。上次校準的時候伊絲塔的感知一路走到我核心底下，碰到了——沒形狀，沒頻率，沒溫度，不是混沌，不是魔質，不是她認識的任何東西。那次她縮手回去，指尖冰冷。

梅蓮達今天碰到了，沒縮。她的咒文是工程性的，碰到什麼就閃，繞過去繼續鋪。她不打算搞清楚那塊是什麼，她只負責把新角長出來，其他不是她的事。

腦子裡浮起來——粉色，金色，一個跪著的輪廓，三秒，抓不住，沉下去。每次都這樣，從AZ城甦醒以來，每一次都有一點點不一樣，每一次都漏在指縫裡，我已經不抓了。

第三輪梅蓮達換到聚合項，把前面催長出來的骨質壓緊。

「換了，可能會脹痛一下下。」「嗯。」她要等我「嗯」才敢動下一步，醫者的習慣。

中間她瞄了伊絲塔一眼——我聽不到她的呼吸有變化，但她的咒文間距縮了。大概是看到伊絲塔撐不住了。她把第三輪後半的速度提了一點，讓伊絲塔不必撐太久。她沒解釋，但她左手食指比平常多用了半成的力——一百多年的手沒有「無意中」這種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是有意識的。她在替伊絲塔留時間。

我跟梅蓮達之間不講出來。

————

下午五時半左右，治療結束。天窗的光從橘變更暗的橘。

梅蓮達的手從斷口拿開：「陛下，基底鋪了三層，新生組織接上了。三天內身體會自己長一層薄皮覆上去。」

「嗯。」

我坐起來，脖子轉了一下。梅蓮達拎起皮包繞過石台，停在伊絲塔旁邊。

「伊絲塔妳的禱言。」她說。

伊絲塔朝她偏臉。

「三道頻率同時走，我見過的祭司從來只走一道。很特殊。」

伊絲塔沒回。梅蓮達也沒追問下去，她走到門口推門，傍晚的風從外頭灌進來，把石頭甜膩的味道吹散一半。走出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伊絲塔一眼，肩膀的線條比剛才低了半寸。門帶上了，沒關死，留了一指寬的縫——夠看，不夠擋。

————

剩下我和伊絲塔。

我坐在石台邊上，沒下台——做完角需要散熱一陣。伊絲塔站在台旁，禱言剛停，一個多小時的振幅壓制把她抽乾了，兩枚結晶從拳頭大縮成核桃大，凹槽裡的粉光快滅了，她自己也差不多。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靠意志壓了回去。然後再一次，這次意志還在，但身體跟不上。

我自己沒意識到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扶著她——右手扣著她肩骨，左手抵著她後腰。沒戴手套，掌心直接讀到那塊骨頭的形狀。

她整個人靠進來。額頭抵在我鎖骨下方一寸，剛好是領口翻下來那塊裸露皮膚的邊上，臉頰貼著金色刺繡。她的呼吸從鼻腔出來，落在我胸前的皮膚上。

她沒講話，我也沒講話。她的重量壓在我右手掌心跟左手前臂上，不重。她應該已經可以站穩了——禱言消耗的是魔質，身體撐到這個程度算極限了——但她也撐到極限了。

她的呼吸有半秒不勻——吸了一半，停了一下，再吐氣。

我才意識到她的臉頰貼在哪。胸骨偏上一點，那塊翻開領口時露出來的皮膚。

我並沒有動。放下她要有理由，我沒有這個理由，所以繼續僵著。

天窗的橘紅又暗了一層。她的呼吸落在我皮膚上，一下，一下，輕，但暖。她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我袖子。撐著她肩骨那隻手的拇指動了一下。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動完了。

過了一段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我開口：「薇若妮卡那邊還有幾份今天要回。」

文件可以明天再回，但我說了——也對，再不講話，這個僵著的姿勢會自己決定要走到哪去，而我大概還沒準備好讓它自己決定。

伊絲塔的額頭很緩慢離開我的鎖骨。「嗯。」

我鬆手——掌心還留著她肩骨的形狀。把手套從石台邊拿起來塞回腰帶。把領口翻回去，扣兩顆暗扣，喀，喀。走向了門口，我並有回頭，推門了出去。

————

回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在淨化堂外面的台階上停了一下，自己沒意識到，等回過神腳已經繼續走了。最近這種事多了一點。

辦公室裡。桌上銅燈是薇若妮卡走前點的，燈芯燒了一半，光偏黃。下午批完的文件她進來收走過一次，桌上現在剩下兩份莉薇婭託影侍轉的情報摘要。

早上那盤早餐被收走了，換成了一塊麵包跟一壺溫水。薇若妮卡的字條夾在水壺底下：「淨化堂回來再吃。麵包是廚房剛烤的。」她算準了我回來的時間。

我坐下，拿起了筆。窗戶開著，夜風灌了進來，掃過桌面的時候帶走一層墨味。批完第一份，第二份筆尖停了一下——右手抬起來碰左角。基底在，沒被推開，摸上去跟今天之前不一樣，薄薄一層粗的東西覆在斷口上，像是結痂但又不是像是結痂。指尖停在那層上。

桌角有一張今天又畫到一半的荊棘鳥草圖，右翼比左翼長一截，喙的角度不對。德曜回來之後尤其畫不對——錶面上多了那道裂痕，從鳥翼往短針的方向劃過去，像一條不該在的河流穿過了一片完整的田野，記號全亂了。每次以為手記住了，落到紙上手又記錯。我看了一眼，沒有揉掉它。

最後一份批完，筆放了下來，靠著椅背。桌邊那塊麵包還是溫的。咬上了一口。

————

桌面上的紙忽然被掀起一角。

我沒抬頭——感知讀到她在窗框邊散成霧，霧的形狀貼著窗框停了半秒，然後沉了下去，在燭火旁邊重新凝成人形。

不到一秒半。

「陛下。」

她身上帶著夜風的涼，加上北境的鐵腥味。一個月沒見了。

我這時候抬頭。她紅色的瞳孔在燭光下亮著。蝙蝠紋章在她指尖轉得很快——快到開始拖出一道虛影。莉薇婭的紋章速度反映她的心情。我只看過一次轉得這麼快——德曜回來那天她在迴廊上看到我斷的角。

「⋯⋯」

「您看出來我紋章轉得快了。」她說，「那就好。我還怕我沒辦法讓陛下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

「謝陛下。」

她笑了一下，紋章沒慢下來。

————

「先講正事。」我說。

「正事不急。」她說，「⋯⋯不過真要講的話。」

她繞到桌前，停了一下，然後坐了下來——坐到我桌沿，我側手邊那一塊。

她以前從來沒坐過。她進辦公室都站著，或者靠柱子，或者站在門邊。坐到我桌沿是她第一次做的事。

「莉薇婭。」

「在呢。」

「桌沿……。」

「我知道。」她翹起一邊腿，把硬幣放到桌上滾了半圈停了。「這樣離您近一點，講話比較方便嘛。」

我沒接話。她又笑了。

————

「先聽情報。」她從袖口抽出一張薄紙推過來——但中間隔著她的手，薄紙到我手裡之前要先過她的指尖。我拿。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我本來是直奔北境的——出發第三天影侍從旭潮港回報，有人在打聽高純魔晶，沒處理過的、保留原始通道結構的那種。口音偏南部，跟馬爾濟那條藥材商對得上。我繞過去看了，待了五天。」

「東境出現新節點？」

「不像新的。像舊的線重新接起來。馬爾濟那個藥材商半年前在港口斷掉，現在他的口音又出現在旭潮港，問的東西比上次更具體。中間這段時間他在哪、見了誰，我這次回北境的路上挖到了三段。」

「佩爾金那邊。」

「莊園邊上有一條走私線，從凍土那邊下來，往南繞過裂浪漁港進入帝國內陸。莊園的人沒攔，他們知情。我在莊園東邊的山坳待了八天，拿到了三份土地交易的副本，名字都對得上佩爾金的人。」

「證據鏈完整嗎。」

「還不完整。再給我一個月，我再上補兩塊。」

「給妳兩個月，穩定了再動。先補證據，現在還不到動人的階段。」

「謝陛下。」

————

她的視線移到桌上那捆簽過字的根律。

「我看看？」

「妳已經拿起來了。」

她笑出聲，翻開。指尖撥了一下桌上的紋章，慢慢轉起來。她翻得慢，一頁一頁，到第二十二條的時候指尖在那行底下輕點了一下。

「這條好。」三個字。

然後她翻到附條，眼睛停住。

「第二十二條附條，眼熟。」

「⋯⋯」

「也對，您寫的時候大概就想到了。」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沒繼續講。

她俯身看下一頁，上半身往我這邊傾。黑紫色的長髮從她肩膀滑下來，散在桌面上，散在我左肩。她沒撥，我也沒動。

距離本來就近——她坐桌沿，我坐椅子，桌寬不過半張紙，頭髮散過去是物理結果。但莉薇婭做事沒有「不小心」這回事，她翻頁前就知道頭髮會落到哪裡——也對，活了三百多年，連翻頁這種小動作她都會預先算它的物理後果。她那個年紀的人不會「不小心」碰到誰。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也看回來——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腕上，距離大概兩個拳頭。

「陛下要我移開嗎？」

「妳自己會移開的。」

「我不會。」

「⋯⋯」

「一個月呢，陛下。」

我沒答。

「我從凍土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情報帶回來，您看一眼，點個頭，就過了。三十一天的東西在您桌上停留三分鐘。然後我又要出去。每次都這樣。」

她沒看我。眼睛在紋章上。

紋章轉得很慢——剛才那麼快，現在慢下來，像是把所有沒講的話都壓到那個轉速裡。

「⋯⋯這次我想停久一點。」

————

我沒回答。要答的話只能說我看完了情報並不代表那三十一天對我來說只是三分鐘——但這句話講出來就等於承認了她想要我承認的那件事，而我大概還沒準備好承認。所以我閉上了嘴。

這句話她不是要我回——她就是要把它放在我桌上。

她翻完最後一頁，把根律放回去。視線轉到桌角那張荊棘鳥草圖，笑出來。

「陛下您這隻鳥畫成這樣牠會飛不起來的。」

「我知道。」

「好像⋯⋯比以前更歪了。」

「我知道。」

她拇指摸了一下紙面上那條畫歪的右翼，停了一秒。她沒問過為什麼我不揉掉。今天也沒問。

————

她站起來，但沒走。在桌邊站著看我側臉，然後俯下身。我這時候抬頭。兩個人的臉之間只有半個拳頭的距離。

她沒講話。

過了一會兒，她直起來，把紋章從桌上撿起來，往上一拋。

「⋯⋯這就是您最會的。」

「什麼。」

「不動。」她接住紋章，「不動，但又沒讓我離開。」

我沒回答。

————

她繞到窗邊，一隻腳踩在窗框上，回頭。紅色瞳孔在燭火外的暗處發著微光，蝙蝠紋章耳環在髮絲底下晃了一下。

「陛下。」

「嗯。」

「兩個月呢。」

「嗯。」

「⋯⋯下次我帶個禮物回來。」

她沒等回答。一隻腳踩出窗框的瞬間——感知讀到她在窗框邊散成霧。霧的形狀貼著窗框停了半秒，然後沉進夜風裡。

桌面上的紙頁被翻起一角。

————

辦公室安靜下來。

桌沿她剛才坐過的位置上，落了一根長髮。黑紫色的，貼著木紋。燈芯快燒到底了。

我抬起右手碰了一下左肩，她頭髮垂過的位置，布料上什麼都沒留下。手又抬起來，碰了一下左角。布料上什麼都沒留下，左角的薄痂在指尖底下有點粗。

桌角那張荊棘鳥草圖——莉薇婭指尖搭過的那個邊角——在燈下微微翹了起來。我看著那張翹了邊角的草圖。伸手把邊角壓平，折好，邊角對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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