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的影子 - ch2. 影的來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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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宥天知道，胡安安沒有搶她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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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的時候，她和胡安安形影不離，生活簡單而滿足，就算父母施予不少教育上的期待，兩人也都可以輕鬆地應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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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升上國中，胡安安與胡宥天在各方面南轅北轍的「天賦」，不僅讓身為姊姊的安安連同背負本該放在宥天身上的期待，也讓宥天陷入前所未有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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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做得很好，所以不用擔心；而我做得不夠好，所以失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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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平思考逐漸佔據胡宥天十四歲的腦袋，父母把全家的資源壓在姊姊身上——補習費用、才藝費用、遊學機會、更厚實的零用錢……而父母灼熱且刺人的目光卻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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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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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也許都有被偏心的經驗，即便人們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有人偏偏是掌上明珠、有人偏偏是不被保護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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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非常非常多的時間去追上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姊姊，嘗試從父母的指頭縫隙，鑽進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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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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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的天賦不是所有人都力能所及——你知道的，那些各個領域的第一名都有不可言說的天才傾向，加上胡安安日以繼夜的努力，她連她的尾巴都看不見，更何況胡宥天毫無天賦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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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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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沮喪的時候，胡安安都會跟她說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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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當然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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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討厭的就是胡安安的無懈可擊，無論她有多笨、脾氣多差，作為姊姊的她甚至沒有破綻，於是她對姊姊扭曲的恨意慢慢加深，她幻想過無數次身為獨生女的人生，要是姊姊不存在的話，她完全可以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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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偏偏她都知道，錯只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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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遇到了小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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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哥哥是這樣說的：「妳姊姊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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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她，妳根本不用跟她一樣厲害。」

「是她偷走了屬於妳的一切，包含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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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沒有家，他總是隨意住在各個廟裡，偶爾住在其他兄弟家，他一個人，帶著許多被拋棄、被傷害、不被世界期待的孩子，把他們聚集在一起，讓他們將彼此視為家人，成為對方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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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你好恐怖啊，話說得太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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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歲的孩子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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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護自己，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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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說，是什麼讓他們不得不保護自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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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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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的女朋友、一個青綠色頭髮、總是化著煙燻妝的大姐頭「依依」，帶她去染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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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妳要先跟她不一樣。」依依說，「我們都是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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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有姊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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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她不假思索地回，「我指的是，當你看不見自己的時候，你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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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拍拍胡宥天的肩膀，「這很直觀，把頭髮染得不一樣，妳會覺得自己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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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長得很兇狠，彷彿沒有人可以擊倒她那樣，下著熱褲、上著一字肩黑色緊身衣、頂著薄荷綠色及胸的大波浪和棕色煙燻妝，遠遠地看起來很嚇人，但是認識她之後便會發現堅硬的外殼底下、她柔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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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柔的方式跟胡安安不同，依依會說「去報復」或「他們不重要」等，而胡安安只會說風涼話，例如她最討厭的「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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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胡宥天放學開始不回家，窩在依依和小黑身邊，和他們一起逛街、吃飯、玩樂，他們也帶她認識了其他朋友，於是胡宥天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在家裡的個性也變得越來越陰沉，出席率和考試成績更是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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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宥天第一次見到余敏心，是在一次的酒局，混混的圈子基本上很容易就連在一起，更何況共享同一個地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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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她所知，余敏心跟她同一所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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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小了，未成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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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敏心的爸爸是夜總會的負責人，因此余敏心就是所謂的黑道千金，胡宥天跟著依依和小黑一行人一起進去包廂的時候，桌上散落開瓶的、未開瓶的各式酒精飲料，眼花繚亂，煙霧彌漫，鑽石一樣的牆面閃閃發光，萬般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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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妳自己也未成年啊。」小黑笑著對余敏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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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們最近路邊撿到的流浪貓。」依依輕輕推了推胡宥天的肩膀，「打個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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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宥天緊張的不停眨眼，睫毛顫抖，「妳好，我是胡宥天，可以叫我小宥或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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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嗨，小宥。」余敏心點點頭，「妳沒爸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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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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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也一樣。」余敏心不以為意的說，「沒別的意思，不想說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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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疑的望向小黑和依依，還有其他兄弟姐妹，表情尷尬，「我有的，只是他們……嗯、我暫時想離他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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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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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心，我們不幫她嗎？」依依忽然開口，撒嬌貌，「小宥的天才姊姊讓她受了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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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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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她一下就好了吧，要她不要太出風頭。」小黑叼著一根菸，深深吐氣，一陣陣煙往空中逸散，「讓小宥有點空間呼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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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嗎？」余敏心明白似的頷首，看向胡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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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胡宥天思考一陣子，勉強擠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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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報復胡安安，她只是很累、很累而已，也許她連報復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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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宥還是乖乖牌呢。」依依溫柔地揉了揉胡宥天的頭髮，「別讓自己壓力太大，傷心的時候就來這邊找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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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小黑從菸盒裡抽出一根菸，遞到胡宥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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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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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宥天吞了吞口水，瞳孔顫抖，心裡說不出的害怕與興奮一同湧上心尖，接過菸。余敏心在一旁冷眼看著，沒有制止，也沒有跟著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手上的煙頭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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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依依低聲笑著，薄荷綠的髮絲披在肩膀上，像一雙翅膀，「妳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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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宥天閉上眼，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瞬間在她的肺部爆炸，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眼淚都流出來了，她卻覺得無比開心。菸草與廉價古龍水的味道塞滿夜總會包廂，在那一刻，全部的風景、嗅覺記憶與歡笑聲，成了她對自由的全部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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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上了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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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和小黑被追趕、逃亡、切斷所有聯絡的那天，她割了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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