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 - 第二章面試

「你好，請坐。」

「好的……」

仲渡略顯侷促的撫平襯衫的皺摺。

明明已經排練過很多次了，但是手卻還是宛如失去控制一般的不停顫抖。有所感悟到，練習和正式上場果真是完全不一樣啊。

面前的面試官緊盯著他瞧，像是老鷹在捕食老鼠時認真的眼神。自己是在假想的盤子上旋轉的獵物，這個認知讓仲渡感到很不舒服。

不過畢竟是面試自己的人，所以仲渡還是稍微費神觀察了一下面試官。

筆挺的西裝、標準的坐姿，連嘴角都沒有絲毫的起伏，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嚴謹……這是一個看重細節的人啊。

不同尋常的壓力扛在肩上，仲渡吃力的吞下一口口水，「咕嘟」的聲音似乎比以往都要來的大上許多。

「可以請您介紹一下自己嗎？」

面試官並沒有給仲渡很多的緩衝時間，簡潔又明瞭的表達要求。

糟糕，腦子似乎當機了。…………自我介紹、自我介紹！趕快想起來啊！

仲渡焦急的催促著自己的腦袋，嘴部的肌肉記憶在大腦搜尋到解答前率先做出了反應。

「面試官您好，我是仲渡，今年23歲，希望能夠獲得機會在你們公司工作。」

開頭說出來了！很好！接著說……

「我……」仲渡回憶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大學讀財經系。至於為什麼會想來做殯葬業禮儀師，則是因為我覺得這個行業非常重要。」

是嗎？

「很多人都認為為還活在這個世上的人服務比較有價值，但我卻覺得，過世以後的最後一段路也很重要。」

不就是為了錢嗎。

「初生於世界，人們往往會舉辦隆重的慶祝，作為旅途的開始。而對於離開世界，人們則會舉辦莊重的葬禮，作為旅途的結束。開始與結束在我心中，是同等重要的存在。」

講得還真是好聽。

「我希望我能成為殯葬業禮儀師，為各種人畫下人生的句點……讓他們體面而安詳的離開。」

仲渡沒敢再次抬頭看向面試官。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紹，謝謝。」

全數講完以後，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唸的是第一版的面試稿。仲渡內心苦笑著打哈哈，自己昨晚拼死拼活的改了好幾遍的講稿，最後講出來的竟還是原先的樣子，大抵是做白工了。

算了，至少有講出來。

雖然大部分都是謊言就是了。

沉默了一陣子，仲渡才敢稍微看向面試官，可是現在面試官的心思顯然都已專注在他面前的表單上，面容依舊是那個模樣，唯一的不同是他的手正提著筆拼命的書寫。

那聲音打破了沉靜，是紙與筆互相接觸的聲音。

過了半倘以後，面試官那奮筆疾書的筆尖終於遠離了紙張。他的視線緩慢的從表單移開，轉移到仲渡身上，然後開口，不過第一個問題便毫不留情的質疑起仲渡來。

「嘴上講講的話誰都會。原本身為財經系的你，有什麼理由放棄舒適的辦公室生活，跑來做這種苦差事？」

面試官沒有起伏的嘴角嘲諷的彎了起來，但仲渡看得到，他的眼睛裡半點笑意都沒有。

何止沒有笑意，甚至沒什麼感情。

面試官顯然沒有要讓他立即作答的意思，繼續說了下去。

「讓我來猜猜看……？就讀私立大學的你，要嘛就是面試沒有通過，要嘛就是進去了，卻發現薪資不如預期？哈。不會說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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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沒錯。

但若是現在承認了，那就是我的敗北。

仲渡咬咬牙，把所有的焦慮不安心虛害怕再次吞嚥進胃袋中，為了工作、為了家人，我還不能放棄。

就算要說謊、就算很累。就算獨自一人、就算獻上自己的生命。

我得養活他們。

仲渡再次露出自己慣常的笑容，把面試官剛剛鋒利的詞語當作耳邊風。

「面試官您說的很好。您當然無法得知我是出於什麼心態來做這項工作的，我也不能打開腦袋給您看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糟糕，說的好像有點過頭了。

「但我可以跟您保證的是，錄用我以後，」

乾脆一往直前吧。

「我會展現給您看我的決心。」

「喔？」

仲渡看著面試官挑高眉毛，眼底似乎出現一絲好奇，不過他無法確定面試官在好奇些什麼。

是好奇自己的決心呢？還是好奇自己多久會撐不下去？

「行吧，不用錄用以後，就從接下來的問題開始展現你的決心吧。」

面試官看了一眼仲渡，似在打量。

「你能夠接受看到遺體、或者是觸碰遺體嗎？」

很基本的問題，但是很重要。

「我沒有問題。」

其實自己根本沒有看過屍體，但是不管怎麼樣，先答應下來就對了。

「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他的眼神彷彿要把仲渡所有真正想法都從五臟六腑中掏出來。那麼、那麼的鋒利，可是卻又……如此孤獨。

為什麼會這樣？

「下一個問題。」

「若是客人提出不符合殯葬業規定的要求，像是想自己開啟棺木，你該怎麼跟他們溝通？」

仲渡清清喉嚨，腦袋拼命地轉動。

「我會向他們重申此規定的重要性……告訴他們通常需要迴避的理由……是因為人影若被鎖入棺中，會影響運勢吧？通常這樣說的話，家屬應該就會有一些遲疑了……若是他們還堅持到底的話，只能以維護現場規則來勸退了。」

仲渡其實不太確定，所以試探性的看了一下面試官。不過好像是對了，所以面試官這次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在單子上寫下了幾個字。

呼。安全過關。

面試官推了一下眼鏡，再次開口。

「再來……你的家人，支持你做這項工作嗎？」

「因為接下來的時間你可能會得半夜出勤、假日輪班，就算你本人同意，你的家人會同意你這日夜顛倒的作息嗎？雖然還是以你本人的意願為重就是。」

……實話實說，爸媽根本不知道我要做這一行。他們對這些根本不熟，只知道我要找工作而已……

但那也沒差。

「他們已經同意了，甚至也很支持我做這行工作，他們認為我能追求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是很令他們很開心的。」

「這樣嗎。」

面試官簡單回應後，再次提筆寫下字。

仲渡突然很好奇他寫了些什麼。

「好了，面試結束了。」

「欸？」

突然被告知考驗已經終結，仲渡內心困惑不已。

就這幾題？不用更多嗎？

「這樣就夠了。」

「！」

仲渡一時間震驚的張大嘴，結結巴巴的指著面試官問：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光看表情就知道了……」

面試官嘆了一口氣，露出今天第一個稍微與一開始不一樣的表情，不過看似非常無奈。

「你一開始就有留下電子信箱了吧？那麼請靜候面試結果，我們會通知你。」

「啊……好……」

仲渡小心地把椅子靠上，感覺自己神智不清的走出去了。

＃

走出近乎是密閉空間的狹小面試室，仲渡大口深了呼吸。

啊，真好，是充滿了工業化時代的新鮮空氣。

這次面試……根本比想像中的還要有壓迫感乘一千倍，這個面試官與之前看過的任何一個面試官都不同，可又比任何一個面試官都還要來得……真誠。

也許聽來很奇怪，但他是發自內心的想去問仲渡這些問題。

……不知道這個面試官會不會讓他過呢。

但總之，總算是搞定了一件麻煩事。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223yjxTiS

為了犒賞自己，回家路上買杯飲料吧……嗯，梅子茶……

仲渡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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