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 - 第一章見鬼

孤身一人的公寓房內，顯得有些孤寂了。

一直重複練習的稿子讓這種感覺雪上加霜。

仲渡提起筆，在小的幾乎擺不下自己筆記型電腦的書桌前對著紙張塗塗抹抹。

夜已深，坐在書桌前的那個人卻絲毫不見半點睏意，只是循環的順著稿子，乍看之下竟有點像念經似的，甚是專注。

「仲渡，今年23歲，希望能夠在你們的公司工作。」

窗戶外面下著綿延不斷的雨，煩悶。

狹小的空間配上安靜地幾乎可以說是窒息的空氣，仲渡迷迷糊糊的感覺自己幾乎要被吞沒。

「不對……再來一次……」

但說實在的，這次面試也不一定會通過吧。要是不通過怎麼辦？那也只能再找下一個吧？無數的念頭如潮水般湧出，卻不如潮水平靜。事實上，仲渡根本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光是維持溫飽就有些困難了，靠著父母親一起努力湊出來的錢才能租下這逐漸令人生厭的、單調的公寓。

可是不能只有溫飽，他還有家人，他需要更多、更多的錢。

雨變大了，大力地敲在窗戶上，好吵。

他猛然從椅子上跳起來，撲向在正後方的床。

「我好累啊！真的好累啊！」奮力喊出來的話語消散在潔白的被單裡。

還未經過磨練的孩子，品嘗到的第一次、社會給予的苦澀。可在那之前，他早已體會過人生的絕望。

沒錯，還不能放棄。

躺在床上的年輕男子「唰」的起身，惹的床上的被單飛起——頗為完美的弧度。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VQm8LEbY
緊接著，年輕男子對著那空白的牆壁，再次大聲朗誦他那幾乎是修改了上萬遍的台詞。

「各位面試官們，我是仲渡，今年23歲，希望能夠獲得機會在你們公司工作。我的業務範圍可以包含……」

「該死……不能這樣講，他們哪會對我的年紀有興趣？再來一次……」

「各位面試官們，我是仲渡……」

「不行，再來一次……」

「再來……」

我還可以再來好幾千遍，直到成功的號角吹響為止。

「我是仲渡！我要錢！」他大聲的哀號。

旁邊的大媽似乎是忍很久了，終於忍不住咆嘯回來。

「你要錢關我什麼事啊？！老娘要睡覺！」

這聲咆嘯嚇得仲渡一激靈，向窗邊探頭連忙道歉。在這之後屋裡的音量就收斂許多，但呢喃聲依然在往後一小時斷斷續續的出現。

差不多凌晨一點鐘，小小的公寓單人房終於是沒了聲音，想大概是睡了，屋內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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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怪。

「終於睡下了……這傢伙怎麼搞得啊？嘰嘰喳喳的，吵死了……」

呈現半透明狀的人型影子突然從牆壁中鑽了出來。當那影子出現的一瞬間，在它周圍的空氣彷彿被人扭曲了，變得模糊不清，如同公寓廚房外的那面霧面玻璃。且那人影還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澤，恍若、啊、恍若鬼魂一般。若是仲渡還醒著，那肯定是會被嚇得不輕。

「這傢伙就是仲渡？」

疑似鬼魂的玩意在仲渡身邊轉了一圈，瞇起它那本就細長的眼睛，甚是疑惑。

「特別……？這傢伙哪裡特別了？全身上下都泛著一種普通的光澤……」

鬼魂的語氣越加不客氣了起來。

「而且聞著還有一種……」

鬼魂裝模作樣地嗅了嗅空氣。

「找不到工作的酸臭味。」

仲渡：？

由於太過於緊張而睡不著覺的日子，竟然好巧不巧遇到了小偷？仲渡心裡一陣盤算，現在該怎麼辦？

不過雖然是聽到了聲音，剛剛卻沒有任何打開門的聲響傳出，這讓仲渡感到有些詭異。但眼下小偷就在房內徘徊，仲渡只能緊緊的閉上雙眼腦力激盪，思考對策。

在仲渡發揮一生的智力下定決心守護財產（雖然不多）之時，小偷的聲音仍然在繼續。

「還有，這傢伙根本是窮鬼吧？從來就沒看過那麼空的房間……」略顯稚嫩的嗓音，句句扎心。

……這小偷嘴好毒。仲渡憤慨地想著。

「哈，桌上甚至擺著MP3！都什麼年代了……」

什麼什麼年代？這年代不能用MP3嗎？欺人太甚！差點爆起的仲渡已經快憋不住了。

「和這……」

一點尊嚴都不留給自己的小偷很顯然還想繼續對他的房間品頭論足，仲渡一陣不服氣湧上心頭。這是什麼道理？自己都要被偷了，偷之前還要被一頓數落，想到這裡，整個人不禁倏的委屈起來。

左思右想（實則想也沒想）過後，仲渡爽快的決定了，行，乾脆直接決一勝負吧。自己好歹也是學過防身術的，不會那麼好解決。況且，剛剛聽聲音像是個17、18歲的少年……他不敢保證，但是有機率可以制服（雖然有一種莫名的罪惡感）。總而言之，自信心一下爆棚的23歲社會新鮮人猛的坐起身：

「嫌我窮就不要偷啊！」

「呃啊啊啊！」

半透明的身影往後飄行了好一段距離，半哭半叫的喊道：

「不是，你有毛病啊？！」

從它快速後移的行徑軌跡看的出來，這鬼似乎是被嚇得不清。

不過被嚇到的恐怕不是只有眼前疑似鬼魂的靈體。仲渡從剛坐起身就一直保持嘴巴大張的樣子，現在聽到鬼魂的提問也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聲，腦子已經提不起勁轉動了。這樣說好了，一個是被嚇著了，另一個則是被嚇傻了。

「……這是死機了嗎？」

鬼魂從驚嚇到回過神不過短短幾秒，它有些擔憂地看著仍然張著嘴巴的仲渡，不會吧？這麼簡單人就被嚇沒了？

「啊……活人……你不是？」仲渡結結巴巴地確認，彷彿希望眼前這個半透明的人型影子能夠說它自己其實是個大活人。

「當然不是。」

好消息，不是小偷。壞消息，不是人。

怎麼這麼直接明白？仲渡全然無法理解。以前也沒有什麼撞鬼的經驗啊？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怎麼就同好兄弟見面了？

沒辦法，仲渡只好死死的盯著鬼魂瞧，希望它能夠解釋些東西。

可鬼魂沒有再說話。

事實上，它並非不想說話，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鬼魂對仲裁官發誓，要是自己能夠爆汗的話，早就爆汗了。雖然有聽前輩說，這傢伙還蠻特別的，但是前輩沒說這傢伙看得到啊？難道這就是「特別」的意思？

重點，現在該怎麼辦？

鬼魂拚了命的去思考，甚至考慮直接穿牆逃離，沒想到對面的人率先打破了僵局。

「……那個，鬼魂兄弟……？」仲渡小心翼翼地試探。

見鬼魂看似沒怎麼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仲渡更加謹慎地開口：

「你…您…您怎麼來啦？有何…有何貴幹啊？清明節剛過啊，重陽節也還沒到……」

仲渡眼睜睜的看著鬼魂透明的眉毛抽搐了幾下，然後開口：「不…誰說鬼魂一定要過節才能出來…」

「這樣啊，對不起。」仲渡立馬立正坐好。

「不用道歉……」鬼魂搖搖頭。

……

對話又被終止了。

現在一人一鬼尷尬的程度堪比鬼魂生前最害怕的分班後結識新同學環節。對視一眼，然後張開嘴巴嘗試吐出音節。但是很快又會發現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只能繼續大眼瞪小眼。

正當鬼魂認為這艱難的局勢有機會持續一整晚時，它對面的仲渡忽然清醒過來，自己今天可還要面試。

工作重要還是好兄弟（鬼）重要？

抱歉了好兄弟，今天的我，必須睡覺。

「那個…」仲渡再次開口，帶著無比抱歉的眼神。

「兄弟，咱們下次再來好不好啊？我今天啊……要面試…這個面試對我來說很重要。」仲渡甚至眨了眨眼。

「……」一隻男鬼被一個大男人深情款款地盯著，多少有點心情複雜。

「倒也是…不用這樣……我這就離開。」而且說到底，這應該算自己的錯吧？這不就是私闖民宅嗎？可死後又沒有這種規範…

不對，這真的可以算誰的錯嗎？這種事情已經完全超越鬼齡五年的鬼魂的處理範圍了。

但先離開總是對的。

「…今天打擾了。」回去一定要找那該死的前輩理論一番…

…不過他是今天要面試嗎？鬼魂往後瞥了一眼，仲渡還維持著那個剛起身的姿勢，自己的眼神不禁複雜了起來。

面試。我也曾經。即便是痛苦的、不願回想的，但是。

想了想以後，還是決定丟下了一句「面試加油。」才離開。

這就行了吧？唉…怎麼老是遇到麻煩事？

＃

鬼魂走了，飄走的，穿過仲渡家的牆。無聲無息，如他進來自己的房間時一樣。

仲渡就這麼看著鬼魂飄了出去，久久看著那面依舊空白的牆，再次躺下，感覺有點像在做夢。

在他搧了自己第三個巴掌的時候，才得以確認自己不在作夢，大概。順手撈起身旁櫃子上的手機，一點二十分，真的該睡了。

在入睡之前再次確認一下今天的日期，卻意外發現剛好是仲夏夜，感覺是個值得紀念的怪日子。仲渡隨手在手機的日曆裡面草草記下「第一次看見鬼」。

本以為會要平復一段時間才能睡著，結果沒想到似乎是因為燃燒腦力的關係，反而比之前更有昏昏欲睡的感覺。

就這樣，小小的公寓房內再次沒了聲音，總算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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