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下的第零次元 - 渴望顏色的少女 3

而此刻，天台鐵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季伊站在門口。她沒打傘。

黑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頸側，像一縷墨痕

校服整潔如新，袖口扣至最上一顆，手腕上那條細紅繩，在灰暗天光下，紅得驚心。

她看著墨唯。

沒有驚訝，沒有猶豫，甚至沒有走近。

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株生在斷崖邊的白蓮，靜靜承接著從天而降的雨。

墨唯沒動。曜也沒動。

一人一鳥，在風裡，像兩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

季伊卻忽然笑了。很輕，像羽毛落水。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墨唯，而是指向她面前——那顆由曜凝成的、正微微搏動的露珠。

「它在哭。」她說。墨唯垂眸。那顆露珠裡，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臉。

是唯墨。

他坐在家裡那張舊沙發上，穿著寬大的睡衣，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生物課本。

他抬頭對著鏡頭微笑，嘴角彎起，眼睛彎起，可鏡頭越拉越近——他的耳垂，正一寸寸變得透明，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墨唯的指尖，顫了一下。

季伊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順著她髮梢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點。

她說，聲音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墨唯終於抬眼。

季伊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同情，沒有好奇，沒有試探。

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徹底的懂得。

「你不是在畫他回來。」她輕聲說，

「你是在畫自己，還沒有崩潰。」

墨唯的呼吸，停了一秒。

曜在她肩頭輕輕振翅，光霧瀉下，在兩人之間，織出一道極細的、銀色的線。

——林墨唯第一次見到季伊，是在開學典禮後的美術教室。

那天陽光太烈，把教室照得像一間巨大的玻璃棺材。

墨唯坐在最後排，用校服袖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銀白，空洞，像兩枚被遺棄在雪地裡的鈕扣。

季伊走進來時，全班安靜了半秒。

不是因為她多美。

而是因為她走進來的方式，像一尊神像

——所有聲音都下意識為她讓出一條無形的路。

她沒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講台旁的畫架前，取下掛在那裡的、屬於上屆學姐的水彩畫——一幅畫得極好的《靜物·青瓷瓶》。

她盯著畫看了三秒，忽然伸手，用指尖，極輕地，抹過青瓷瓶頸部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筆觸。

「這裡，」

她對著空氣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冰珠落玉盤，

「光的方向錯了。青瓷反光最強的點，應該在瓶口內沿，不是頸部。」

全班鴉雀無聲。

學長姊們在教室外聽著，正低頭塗指甲油，酒紅色的刷子停在半空。

季伊沒再說什麼。

她把畫掛回原處，轉身走向教室最後一排——那個所有人都自動避開的、靠窗的空位。

經過墨唯身邊時，腳步微頓。

墨唯正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一隻蝴蝶。

不是飛的，是死的。

翅膀折斷，鱗粉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翅脈。

季伊的目光，在那隻蝴蝶上停了半秒。

然後，她從筆袋裡取出一隻小小的、銀色的蝴蝶髮夾，夾在自己左耳上方的髮間。

髮夾翅膀微張，翅尖鑲著兩粒極小的、會隨光變色的藍寶石。

墨唯的鉛筆，頓了一下。

季伊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打開素描本，開始畫。

她畫的，是窗外的銀杏樹。

但墨唯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寫生。

她畫的，是銀杏葉正在掉落的過程。

每一片葉子，都帶著不同角度的旋轉弧度，不同速度的飄落軌跡，不同明暗的光影變化。

整張畫像一幀被無限放慢的膠片，凝固了時間本身墜落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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