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長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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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盯著碗裡那幾根綠油油、看起來苦澀無比的長年菜，已經整整三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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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筷子，平時平靜的小臉此刻皺成了一團，眉心擰出的褶皺顯示出她內心極大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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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媽媽有個「除夕必吃長年菜」的規矩，說是象徵長命百歲，每個人都得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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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坐在她身邊，此刻這件衣服在他身上居然顯得意外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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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飯菜，樸實卻滾燙的溫度，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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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瞥見沈安若一臉壯士斷腕的表情，江肆想笑，但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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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他開口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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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轉過頭，眼睛圓溜溜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軟綿綿的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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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沒看她，只是若無其事地撥弄了一下碗裡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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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內心的波動：「那個……長年菜還有嗎？我今天挺想吃點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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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疑惑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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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怪癖多。」江肆隨口扯著漏洞百出的藉口，眼神心虛地盯著桌上那盤花生米，「在外面淋了雨，現在就想吃這種帶苦味的，說是能去火。我看妳盯著這盤菜半天也不動筷子，應該是不想吃吧？別浪費，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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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也不等沈安若反應，直接伸手用公筷把她碗裡那幾根礙眼的綠菜葉全撥進了自己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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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乾脆俐落，像是怕慢了一秒，自己的謊言就會被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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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和沈媽媽正忙著討論春晚的魔術，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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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看著自己碗裡瞬間消失的「大麻煩」，又看了看江肆那張故作冷峻、正皺著眉頭大口吞嚥長年菜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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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沈安若原本緊蹙的眉頭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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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對著正一臉侷促的江肆，毫無預兆地露出了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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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淡，帶著點天然的呆氣與純粹的溫柔，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這屋子裡所有的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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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聲音輕輕的，「謝謝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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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被她笑得指尖一顫，耳根子在燈光下迅速燒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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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狽地轉過頭，悶頭扒了一大口那碗對他來說珍貴無比的白飯，試圖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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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客廳電視機裡傳來春晚主持人的聲音，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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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嘈雜的背景音中，江肆低著頭，嘴唇微動，吐出了一句極輕、極細微的話：「是我才要謝謝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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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太小，輕易地就被電視機裡的掌聲給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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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謝謝她，不只是因為這頓熱氣騰騰的年夜飯，而是因為，在那個被全家人拋棄的深夜，是這個呆子伸出手，固執地把他拉進了這片人間煙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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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他知道，原來像他這樣狼狽又支離破碎的人，也值得被這樣平靜地接納，值得坐在這樣一張暖和的桌子前，吃一碗有溫度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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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又往嘴裡塞了一口帶苦味的長年菜，那一刻，他居然覺得這菜，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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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的客廳，電視機裡春晚的背景音熱熱鬧鬧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讓人放鬆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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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鬆垮的灰色衛衣，手撐著膝蓋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叔叔、阿姨，謝謝你們的晚餐。時間不早了，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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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沈媽媽已經快步走了出來，一臉慈愛地擋在沙發邊：「哎呀，小江，你這孩子想去哪啊？這大除夕的，外面哪還有車？今晚就在這住下，聽阿姨的，剛好有一間空房，客房被子都是剛曬過的，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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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也跟著幫腔，大手一揮，語氣極其誠懇：「就是啊，小江！咱爺倆待會兒還得守歲呢，這要是少了個人，看春晚都沒勁了。你就安心待著，陪叔叔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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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僵在原地，那是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在提出「離開」時，收到的不是解脫的冷漠，而是如此熱切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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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家父母那雙毫無雜質、滿是暖意的眼睛，整個人顯得有些侷促，卻又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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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打擾了。」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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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客廳裡的氣氛鬆弛得讓江肆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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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像是完全遺忘了今晚這個時間點有多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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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問他為什麼一個人淋雨，不問他為什麼不回家，甚至，他們好像真的把自己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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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上正播著相聲，沈爸爸被逗得哈哈大笑，轉頭跟江肆探討：「小江，你說這捧哏的反應是不是絕了？這嘴皮子功夫，沒個幾年練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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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握著溫暖的茶杯，聽得很認真，也配合地跟沈爸爸聊起了球賽，讓沈爸爸聽得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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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安若就坐在他身邊，這會兒正抱著一個抱枕，安安靜靜地看著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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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爸爸起身去廚房準備守歲的乾果、沈媽媽也起身去陽台接個拜年電話的空檔，這方小小的空間突然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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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的喧囂聲還在繼續，沈安若微微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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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那雙清澈且溫柔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探究或憐憫，只有平和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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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長輩不在，她往江肆的方向挪了挪，壓低了聲音，語氣輕軟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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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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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轉過頭，視線撞進她那雙專注的眼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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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情好點了嗎？」她問得直白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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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穿上這件溫暖的衛衣、吃過這頓熱騰騰的飯後，那些在便利商店裡的狼狽就已經被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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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想到，這呆子一直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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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沈安若那副呆萌卻又無比真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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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澀與溫暖交織的情緒在他喉間翻湧，他勾了勾嘴角，隨即垂下眼簾，低聲回了一句：「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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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看著自己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輕聲補了一句：「比在家裡的時候，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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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聽完，像是放了心，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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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靠在沙發上，聽著陽台外沈爸爸爽朗的笑聲，看著沈安若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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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一片平凡的熱鬧中，體會到了未曾擁有過的、家人給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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