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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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客廳的燈光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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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和沈媽媽平時作息規律，但為了陪孩子們跨年，硬是強撐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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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爸爸掩著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點淚花，他笑著站起身，隨意地揮了揮手：「不行了，這老骨頭熬到這兒就是極限了。小江，你跟安若精神好就多看會兒，想吃什麼自己拿，千萬別客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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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媽媽也起身，拍了拍江肆的肩膀，語氣慈祥：「客房就在安若隔壁，東西都齊全，想睡就去睡，我們去休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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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長輩回房後，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電視機裡的熱鬧聲音反而顯得有些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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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茶几上的兩支手機幾乎是毫釐不差地同時瘋狂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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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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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的光在明亮的客廳裡依舊扎眼，群組通話的邀請介面在兩支手機上同步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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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李凡、許黎的網名像是催命符一樣閃爍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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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手機，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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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沈安若，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顯然不是自己風格的灰色衛衣，喉嚨動了動，聲音低沉地開口：「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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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盯著兩支手機，又看了看江肆，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建議道：「兩支手機一起接會有回音。要不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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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點了點頭，指尖划過接聽，順手把手機斜靠在果盤邊，讓鏡頭能同時框住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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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畫面一閃，張凱那張大臉第一個衝了出來，嗓門大得讓江肆心頭一跳：「新年快樂！肆哥！你在哪——靠！沈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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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那頭集體失聲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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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張凱和李凡的叫喊聲幾乎要掀翻天花板：「沈安若？肆哥？你們兩個大半夜的為什麼在一起？那是哪裡？沈安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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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在看清畫面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點著的炮仗，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她的怒火，聲音尖銳地炸開：「江肆！你這隻豬！你大除夕的為什麼會出現在安若家裡？你給我解釋清楚！你是不是對我家安若做了什麼？安若妳快離他遠點，他不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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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被吵得偏過頭去，臉色沉了下來，有些煩躁地伸手將音量鍵狂按，直到聲音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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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緊鎖，冷冷地回了一句：「閉嘴，吵死了。再叫我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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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看著螢幕裡快要瘋掉的許黎，臉色依舊平靜，但眼神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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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江肆那邊湊了一點點，對著鏡頭乖乖地安撫道：「黎黎，妳先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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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聲音軟糯卻清晰地解釋道：「他在我家是因為……剛才外面雨很大，他的衣服都淋濕了，沒辦法走，所以才留他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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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坐在旁邊，眼角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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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略短的袖口，看著沈安若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試圖壓住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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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那頭的氣氛已經從震驚轉向了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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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看著鏡頭裡那兩個靠得極近的身影，又注意到江肆身上的衣服，大腦還處於當機狀態，嘴巴卻先一步感嘆：「肆哥，我是真沒想到，你這身老頭衫穿的，竟然該死地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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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諧個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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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在那頭已經快要氣瘋了，她平時最護著沈安若，現在看到這副畫面，只覺得心臟病都要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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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那副雖然彆扭、卻穩穩坐在沈家沙發上的樣子，火氣完全壓不住，隔著螢幕開始連珠炮似地開火：「江肆！你是真的有病吧？大除夕的你就算想找地方待，去哪不行，偏偏賴在安若家？你這人到底有沒有自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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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皺著眉，正想把手機音量再調小一點，許黎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根細長尖銳的針，毫無預兆地直接扎進了江肆最隱晦的傷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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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不知道江肆家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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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除了沈安若跟江肆自己，沒有任何外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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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你是真的沒家可回嗎？你自己難道沒有家人嗎？非得要在別人家過年湊熱鬧，你這人到底要不要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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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原本嘈雜的群組通話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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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和李凡在螢幕那頭也被嚇到了，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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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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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眼底原本那點因為暖氣而生出的溫度，迅速被一層冰冷的自嘲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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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客廳那盞明亮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卻像是照進了一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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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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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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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頭，視線掃過螢幕裡還在氣頭上的許黎，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散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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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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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是沒家可回，我也沒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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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螢幕那頭的人反應過來，他修長的手指直接在紅色的按鈕上重重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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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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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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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裡傳來的、顯得有些諷刺的歡快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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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保持著掛掉電話的姿勢，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那件原本溫暖的灰色衛衣，此刻竟襯得他整個人充滿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的、支離破碎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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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空氣像是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電視機裡喜慶的樂曲聲還在跳躍，卻怎麼也撞不進這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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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修長的手指還按在冰冷的螢幕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剛才的用力而微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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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坐在他身邊，原本想說點什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剛浮現出一絲擔憂，嘴唇才輕輕張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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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江肆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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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被某種巨大的荒涼感瞬間抽光了力氣，又像是被許黎那句無心的話扯開了最深處的傷疤，急於躲進一個沒有光的地方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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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頭都沒回，猛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台失靈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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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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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冷得像窗外剛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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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一步步走進了那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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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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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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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算重，卻將客廳裡所有的溫暖與燈光徹底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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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進了房間，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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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扔進那張帶著淡淡太陽香味的床舖裡，整個人蜷縮起來，臉埋進微熱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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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明明是一個充滿家庭愛意和溫暖的房間，可他此刻卻覺得冷，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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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的話其實沒錯，她只是不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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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是因為那理所當然的態度，才最讓江肆覺得諷刺——在所有人眼裡，他江肆怎麼可能沒家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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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那句「你自己難道沒有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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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才算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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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寬大的灰色衛衣還穿在他身上，原本這衣服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放鬆，可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偷穿了別人幸福的小偷，只要光一照，就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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